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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里的尸体(一)

春枫化雨

我叫陈松志,在《江城日报》做了十二年记者。这十二年里,我见过死人,见过凶手,见过各种各样离奇的案件,但没有任何一桩案子,像三年前那个冬天的夜晚一样,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脊背发凉。

那个案子发生在三年前,十二月,天冷得不像话。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十二月十号,早上七点,我接到报社线人的电话,说城西的滨河公园发现了一具尸体。我赶到现场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黄色的带子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几个穿制服的人在低声交谈,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我亮出记者证,试图往里面挤,被一个年轻警员拦了下来。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让我印象极深的话:“宋记者,你还是别进去了,现场……不太好看。”

我当时还不以为然。干我们这行的,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后来我从刑侦队的老周那里打听到现场的具体情况时,我才明白那个年轻警员为什么要拦我。

死者名叫郑德祥,二十六岁,是一名中学音乐老师。尸体是在滨河公园的西北角被发现的,那片区域种着茂密的冬青和桂花树,平时人就不多,到了冬天的晚上更是偏僻得厉害。最早发现尸体的是一个晨练的老人,他说自己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低头一看,当场就瘫在了地上。

老周后来跟我描述的时候,用了四个字——“不忍直视”。他说那是他从警二十年来见过的最残忍的毁尸方式,凶手对死者怀有某种近乎疯狂的仇恨,每一刀都像是要把这个人从世界上彻底抹去。尸体的面容完全被毁,十根手指的指纹被逐一破坏,甚至连牙齿都被敲碎了。最终确认死者身份的唯一依据,是他背包夹层里那张侥幸没有被血浸透的身份证。

郑德祥。

“典型的熟人作案,”老周当时跟我分析,“你想想,凶手毁掉面容、指纹、牙齿,图什么?图的就是让我们查不出死者是谁。这背后的逻辑很清楚——凶手知道,一旦我们确认了死者的身份,顺着社会关系一查,他跑不掉。所以这一定是熟人,而且是非常熟的人。”

非常熟的人。对死者怀有极深的恨意。这两点构成了警方最初侦查的核心方向。

郑德祥的社会关系并不复杂。一个二十六岁的音乐老师,生活圈子无非就是家庭、学校和朋友。警方很快锁定了三个关键人物:他的妻子顾桂梅,他最好的兄弟张坚,还有他的学生林妙妙。

案发时间是十二月八号晚间到十二月九号凌晨,而郑德祥去公园的原因,三个人给出了三种不同的说法。

顾桂梅说,丈夫那天晚上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说是张坚约他去公园夜跑。她劝了两句,说天太冷了,但郑德祥还是去了,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大哭大闹,只是安静地坐在询问室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张坚的说法则完全不同。他说自己那天晚上根本没见过郑德祥,两人最后一次联系是十二月七号下午,郑德祥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内容很简单——“兄弟,过两天找你喝酒。”他回了个“好”,就再没有下文了。他强调自己没有约郑德祥去公园夜跑,甚至不知道郑德祥有夜跑的习惯。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困惑,还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焦躁,手指不停地敲着桌面。

林妙妙是第三个被询问的对象。她是郑德祥班上的学生,学声乐的,十七岁,长得瘦瘦小小的,扎着一个低马尾。她说自己十二月八号那天一直在家里练琴,哪里都没去过。但当警察问她跟郑德祥的关系时,她的情绪突然变得很激动,说郑德祥经常在课堂上骂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她唱得难听,说她“白长了一张漂亮脸蛋”。“我讨厌他,”林妙妙红着眼睛说,“他死了我不难过,但你们别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三份笔录,三种说法,像三条方向完全不同的箭头,让案情在一开始就陷入了僵局。

警方首先排除了林妙妙的嫌疑。一个十七岁的高中女生,身高不到一米六,体重撑死了四十公斤,想要独立完成对一名成年男性的制服、杀害以及后续那番极度残忍的毁尸行为,从物理层面来讲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法医的鉴定结果显示,凶手作案时使用了某种重型利器,每一下都力道惊人,那种程度的力量输出,不是一个未成年女孩能够做到的。

但林妙妙的话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线索——郑德祥这个人在学生心目中的形象并不好。他严厉、刻薄,甚至有些偏执。随着调查的深入,越来越多的学生站出来反映,郑德祥在课堂上的言行举止有时候已经到了“精神虐待”的程度。他会用极其难听的话羞辱那些他看不上的学生,尤其是女生。林妙妙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只是最突出的那一个,因为她长得漂亮,而郑德祥骂她的时候,那些话里总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说我长得像某种女人,”林妙妙后来在一份补充笔录里说,“我没听明白,但我感觉那不是好话。”

这些证词让警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两个成年嫌疑人身上——顾桂梅和张坚。

郑德祥和顾桂梅结婚七年,有一个八岁的儿子,名叫郑钦文。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非常和睦的三口之家。郑德祥是音乐老师,顾桂梅是一家琴行的前台,两个人都跟音乐打交道,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体面。邻居们说,这两口子平时出门都是手牵着手的,顾桂梅脾气好,郑德祥虽然性格有点急,但对老婆孩子没得说,周末经常带着儿子去公园放风筝。

“你是说……郑老师他们家?”隔壁的王大妈被警察问话的时候一脸不可置信,“不可能不可能,那两口子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我从来没见过他们吵架。小梅那个人啊,说话轻声细语的,对谁都笑呵呵的,你说她杀她老公?打死我都不信。”

至于张坚,他和郑德祥的关系可以追溯到大学时代。两个人是大一的室友,一个学音乐,一个学体育,性格迥异却意外地投缘,从那以后就形影不离了整整十年。郑德祥结婚的时候,张坚是伴郎;郑德祥买房子,张坚借了他五万块钱;郑德祥的儿子出生,张坚认了干爹。这样的交情,说恨到要杀人毁尸,似乎也很难让人信服。

“十年的兄弟,至于吗?”老周当时在办公室里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摇了摇头,“但熟人作案这条线是板上钉钉的,跑不掉。”

案情真正出现转机,是在案发后的第十五天。

那天下午,一个刑侦技术员在反复查看现场照片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郑德祥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抓绒外套,外套口袋里有一张揉皱的便利店的购物小票。小票上的时间是十二月八号晚上七点四十分,购买物品是一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那家便利店就在滨河公园东门对面。

这意味着郑德祥确实是在十二月八号晚上到达公园的。而他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当天晚上七点十二分,有一个电话打了进来,通话时长四分多钟。那个号码,正是张坚的。

张坚在第一次问询中撒了谎。他说自己十二月七号之后就没有跟郑德祥联系过,但通话记录不会骗人。

警方随即对张坚展开了第二轮审讯。这一次,张坚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电话是我打的,但我约的不是他。”

“那你约的是谁?”

张坚又不说话了。他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心理斗争,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审讯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最终,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顾桂梅。

“我十二月八号晚上确实给郑德祥打过电话,”张坚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是因为……我跟顾桂梅约好了晚上在公园见面,我怕郑德祥在家不走,所以打电话假装约他出来夜跑,想把他支开。”

“你跟顾桂梅约在公园见面?什么事?”

张坚抬起眼睛看了审讯的警察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有认命的坦然,有无可奈何的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还用问吗?”他说,“男人跟女人,约在晚上,约在没人的地方,还能有什么事?做爱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通往真相的大门。

警方立即传唤了顾桂梅。面对张坚的供述,顾桂梅的反应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激烈。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起来,那种笑声尖锐而短促,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又松开。笑完了,她开始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审讯室的铁桌面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你让他自己说,”顾桂梅的声音在颤抖,但她努力维持着一种诡异的镇定,“你让张坚自己说,他跟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张坚说出来的时间,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的关系,是从郑德祥和顾桂梅结婚前三个月开始的。也就是说,这段婚外情持续了整整七年多,几乎贯穿了郑德祥的整个婚姻。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段关系中间有过一段中断——顾桂梅怀孕和生育的那一年多时间里,两人几乎断了联系。但孩子断奶之后,他们又重新走到了一起,而且变本加厉。

“那个孩子……”审讯的警察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这句话。

顾桂梅没有回答。她只是低着头,两只手死死地攥在一起,指甲几乎嵌进了手背的肉里。

但张坚回答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郑钦文,是我的儿子。”

亲子鉴定结果出来的那天,整个刑侦队都沉默了。

郑钦文,那个八岁的男孩,那个郑德祥捧在手心里疼了八年的儿子,DNA与张坚的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他是张坚和顾桂梅的孩子,和郑德祥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七年的婚姻,十年的兄弟。

从婚礼上的伴郎,到产房外的干爹,到周末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张坚这十年来在郑德祥面前扮演的所有角色,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真相赤裸裸地摊在所有人面前,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丑陋得让人不敢直视。

郑德祥知道吗?

这个问题成了案件中最关键的悬念。如果郑德祥知道了,那么他对张坚和顾桂梅的态度一定会发生变化,邻居们口中那个“和睦的家庭”就不可能存在。但如果他不知道,那这个秘密又是怎么在八年的时间里被藏得滴水不漏的?

答案很快浮出了水面。郑德祥不知道。

顾桂梅在后续的审讯中交代,她从来没有对丈夫透露过半个字。张坚也一样,这个做了十年兄弟的男人,每次见到郑德祥的时候,都能面不改色地拍着他的肩膀,叫他一声“兄弟”。他甚至在郑钦文出生的时候,第一个赶到医院,抱着那个实际上是自己的儿子,对郑德祥说了句“这小子长得像你”。

“你不觉得恶心吗?”审讯的警察忍不住问张坚。

张坚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四个字:“习惯了就好。”

习惯了就好。这四个字让我在那天的采访笔记上划出了深深的一道痕迹,笔尖几乎刺穿了纸张。我坐在报社的工位上,反复看着那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什么样的“习惯”,能让一个人对自己最好的兄弟做出这种事?而顾桂梅——那个邻居口中“温柔贤惠”的妻子,又是怎样在七年的时间里,同时扮演着贤妻良母和出轨者的双重角色,不露出任何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