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告诉我的不重要。”张真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重要的是,这是不是真的。你父亲一直在想办法让我离开你,对吗?你公司的事、我公司的事、甚至三年前我离开那座城市之后遇到的那些“巧合”——都是你父亲的手笔,对吗?而你知道这一切,对吗?”
他没有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因为他知道答案——宋亚轩不告诉他是为了不让他害怕、不让他离开、不让他因为知道真相而做出什么“不理智”的决定。
他也没有问“你是不是在利用我”,因为他知道宋亚轩的答案——不是利用,是保护,是一种偏执到近乎病态的保护。
他问的是最简单、最基础、最无法回避的问题:“这是不是真的?”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监护仪已经被撤走了,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除了两个人彼此的呼吸。
宋亚轩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张真源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他站起来,把保温袋打开,把粥和小菜一一端出来,摆在床头柜上。
“吃饭吧。”他说。
宋亚轩看着他,没有动。
“你不生气?”
张真源把筷子递给他,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生气。”他说,“我确实应该生气。但我现在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生气。我们先吃饭,吃完再说。”
宋亚轩接过筷子,低下头开始吃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用吃饭来拖延时间。张真源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催他,没有跟他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雨声从窗外传来,哗啦哗啦,像一首没有旋律的白噪音。
等宋亚轩吃完饭,张真源把碗筷收好,然后重新坐回他对面。
“宋亚轩,”他开口了,“我要你告诉我全部的真相。”
宋亚轩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全部的?”他问。
“全部的。”张真源说,“从三年前开始。不,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开始。你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你做了什么,你父亲做了什么,你知道什么——所有的一切。不要骗我,不要瞒我,不要美化,不要省略。”
他顿了一下。
“如果我今天不能从你这里听到真相,那以后你给我的任何东西,我都不会相信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精准地钉进了宋亚轩的心脏。
宋亚轩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重新睁开,那双向来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有了某种接近于缴械投降的疲惫。
“好。”他说。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宋亚轩像一个接受审讯的犯人一样,把所有的真相一件一件地交代了出来。
他是在张真源大一的时候注意到他的。不是大三,是大一。那时候张真源刚入学,在新生欢迎会上做了一场发言,宋亚轩当时作为A大附中的优秀毕业生代表坐在台下。他说张真源站在台上的样子“像一盏灯”——不是那种刺眼的、夺目的灯,而是那种温柔的、让人想靠近的、暖黄色的灯。
他花了两年时间去了解张真源的一切,然后在第三年制造了那次“走错门”的相遇。顾深是他的同学,顾深的家教是他让顾深“介绍”过来的,那天张真源“刚好”走错门,是因为宋亚轩提前让物业把隔壁的门牌号调换了一下。
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写在纸上的稿子。可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暴露出他内心的不安。
张真源听到这里的时候,手心在出汗,但没有打断他。
宋亚轩继续说。
他们在一起之后,他父亲很快就知道了。宋家是世家,宋亚轩的父亲宋明远是一个典型的Alpha——强势、控制欲极强、对家族血脉有近乎偏执的重视。他无法接受自己唯一的儿子跟一个“来历不明”的Omega在一起,更无法接受那个Omega还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
宋明远开始布局。他想让张真源自己离开,而不是由他出面拆散——因为如果他出面,宋亚轩会跟他彻底翻脸。所以他要让张真源觉得是宋亚轩的问题,让张真源受不了主动离开。
那些过度的控制、无处不在的监视、让人窒息的占有欲——有一部分是宋亚轩的本性,但有一部分是宋明远在背后推波助澜。他让人告诉了宋亚轩一些“可以让Omega更依赖自己”的方法,那些方法看起来是为了让感情更好,实际上是在慢慢摧毁张真源的自我。
宋亚轩说到这一部分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我当时不知道。”他说,“我以为那些方法是对的。我以为把你留在身边就是对你好。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在伤害你。”
张真源看着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欺骗的痕迹。他没有找到。不是因为宋亚轩伪装得太好,而是因为那种痛苦太真实了——一个人发现自己被最亲的人利用、发现自己亲手伤害了最爱的人,那种痛苦是演不出来的。
三年前张真源离开之后,宋亚轩花了很长时间才查清楚这一切。他跟他父亲大吵了一架,吵到父子关系几乎决裂。宋明远收手了——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儿子比他想像的更难控制。宋亚轩用自己的方式告诉父亲:你动他,我就动你的整个商业帝国。
宋亚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张真源从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你威胁你父亲?”张真源问。
“不是威胁。”宋亚轩说,“是告知。”
张真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陆鸣谦呢?他喜欢你这件事,也是你父亲安排的?”
宋亚轩摇了摇头:“陆鸣谦是真心喜欢我。我父亲利用了这一点,但没有安排。陆鸣谦的嫉妒是真的,他的行动也是自发的,只是我父亲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帮他把路铺得更顺了一些。”
所以这一切,陆鸣谦的嫉妒、张真源公司的危机、宋亚轩适时的出手——都不是巧合,不是意外,甚至不是宋亚轩一个人的计划。这是一盘下了三年的棋,棋手不止一个,棋子不止一个,而棋盘上所有的人——宋亚轩、张真源、陆鸣谦、沈屿、老周、甚至那家茶楼的老板——都是别人手里的棋子。
张真源听完了所有的真相,在椅子上坐了很长很长时间。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不规则的光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清冽而潮湿,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宋亚轩。”他背对着病床,叫了那人的名字。
“嗯。”
“你说你想学会怎么好好爱我。”
“嗯。”
“你知道怎么才算‘好好爱’吗?”
身后沉默了。
张真源转过身,靠着窗台,双手抱胸,看着宋亚轩。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审视的眼睛。
“不是给我你觉得好的东西。”他说,“是给我我真正需要的东西。我需要的是自由。不是那种‘我给你自由’的自由,是那种你发自内心地相信,我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有自己意志的人的自由。我需要你信任我,不是因为你做了万全的准备不怕我跑掉,而是因为你相信我不会跑掉。”
宋亚轩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做不到。”他说。
张真源的心沉了一下。
“我做不到现在就能百分之百地信任你。”宋亚轩继续说,声音很稳,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但我可以做到不把这种不信任变成对你的控制。我不信任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我不信任你。我想知道你在哪里的时候,我会问你,而不是去查定位。我怀疑你的时候,我会跟你要解释,而不是自己去调查。”
他停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你看,我也在学。只是我学得比较慢。”
张真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倔强的、不愿意服输的脸,忽然忍不住笑了。
“行吧,”他说,“慢就慢点。反正我也不快。”
十七、第三种可能
宋亚轩出院后的第一周,他们住在同一栋房子里,但睡在不同的房间。
这是张真源提出的要求。“分房睡”不是为了惩罚或者疏远,而是为了划定一条界限——他们现在是两个独立的成年人,不是Alpha和Omega,不是控制者和被控制者,只是宋亚轩和张真源。
宋亚轩听了这个要求,沉默了很久。张真源以为他会反对,会说“我们已经分开了三年,还要分房睡”之类的话。但宋亚轩只是说了一句:“好,但我每天早上要看到你。”
张真源觉得这个要求不算过分,答应了。
于是每天早上,宋亚轩会先起床,煮好咖啡,然后敲张真源卧室的门。张真源开门的时候,宋亚轩会把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递给他——三分糖,多加一份奶,是他从三年前就养成的习惯,一直没有变过。
张真源接过咖啡,两个人会靠在门框上,沉默地喝一会儿。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安静地站在清晨的光线里,看着对方刚睡醒的样子。
这种日常的、琐碎的、没有戏剧性的相处,是他们从未有过的。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每一个瞬间都充满了张力——宋亚轩的眼神,他的控制,他的占有,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提醒张真源“你是我的”。那种张力让人心跳加速、面红耳赤,让人觉得自己活在电影的慢镜头里。
现在没有了那些东西,生活忽然变得很平淡。
可这种平淡,是张真源从未体验过的、真正的安宁。
第二周开始,他们试着一起做一些普通的事。
一起去超市买菜。宋亚轩推着购物车,张真源在前面挑东西。张真源拿起一盒草莓看了看,摇摇头放了回去,宋亚轩问为什么不买,张真源说“太贵了,不划算”,宋亚轩伸手把那盒草莓放进了购物车。张真源看他,他说“我想吃”。张真源知道他在说谎——宋亚轩不怎么吃水果,尤其不吃草莓,买草莓是为了他。但他没有拆穿,只是笑了一下,又多拿了一盒。
一起做饭。张真源主厨,宋亚轩打下手。宋亚轩切菜的刀工依然很好,但剥蒜的时候会弄得满手都是蒜味,洗完手还是有味道,他就把手伸到张真源鼻子底下说“你闻闻”,张真源说“好臭”,他说“你嫌弃我”,张真源说“对,我就是嫌弃你”,然后两个人就在厨房里幼稚地推来推去,笑得像两个高中生。
一起看电影。他们窝在沙发上,选了一部两个人都没看过的文艺片。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张真源发现宋亚轩一直在看他,根本没看屏幕。他问“你看我干嘛”,宋亚轩说“电影没你好看”。张真源把抱枕砸在他脸上,然后被他顺势拉进了怀里。张真源挣扎了两下,没有挣开,就放弃了,靠在他怀里看完了整部电影。
他不知道的是,整部电影的后半段演了什么,宋亚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在数张真源的睫毛,一根一根地数,数到一半的时候被张真源发现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出來。
这些时刻,微小、琐碎、不值一提,却是他们过去从未拥有过的。
以前他们之间的每一个瞬间都是浓烈的、极致的、像要把整个生命都在这一刻燃烧殆尽。那些瞬间很美,但太累了。像永远在放烟花——绚烂、夺目、让人屏息,可烟花的灰烬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心里,凉了之后才知道,原来那些光也有重量。
现在他们不再放烟花了。
他们只是点了一盏灯。
灯光不那么亮,不那么热,但它不会灭。它在每一个夜晚亮着,在每一个清晨还亮着,在每一个他们吵架、冷战、不说话的时候,它依然亮着。
第三周的一个晚上,张真源在整理衣柜的时候,发现了那件宋亚轩落在他出租屋里的外套。
是一件黑色的飞行员夹克,很旧了,袖口有一些磨损,拉链也不太顺滑了。他翻到领口内侧的标签,上面有一个用黑色马克笔写的“Z”字,不是宋亚轩的笔迹,是张真源自己的。
他想起来了。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冬天,宋亚轩带他去买衣服。他在一堆外套里挑了这件,宋亚轩说“太薄了,不保暖”,他说“好看”,宋亚轩就买了。买回来之后他怕宋亚轩跟别人的衣服弄混,就在领口内侧写了一个“Z”真源的“真”。
后来这件衣服变成了宋亚轩最常穿的外套。不是因为保暖,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上面有他的“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