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把那件外套捧在手里,站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拿着那件外套,敲了宋亚轩卧室的门。
门开了。宋亚轩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怎么了?”他看着张真源手里的外套,目光停了一下。
张真源把外套递给他:“这是你的。”
宋亚轩接过外套,低头看了看领口内侧那个已经有些模糊的“Z”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在哪儿找到的?”他问。
“出租屋。应该是你以前落在那里的。”
宋亚轩把那件外套抱在怀里,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外套上已经没有张真源的味道了,放太久了,只剩下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和灰尘的气息。可他抱着它的时候,还是露出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你走了以后,”他说,“我找过这件外套。找了好久。后来以为可能丢在哪个机场或者酒店了。没想到在你那里。”
张真源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如果我说,”张真源慢慢地开口,“我走的时候,是故意带走这件外套的——你会怎么想?”
宋亚轩的眼神变了。
张真源继续说:“我不是想留一件你的东西做纪念。我带走它,是因为我不想你穿着它去接别人。不想你跟别人约会的时候,身上带着我的‘Z’。”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安静了。
张真源从来没有这样坦诚地承认过自己的嫉妒和占有欲。一直以来,在这段关系里,他似乎都是那个被动的、受害的、被控制的一方。可事实是,他也嫉妒,他也占有欲强,他也受不了宋亚轩看别人的眼神。
他只是没有宋亚轩那样的能力和资源去把这些情绪变成行动。
他也是个普通人,一个会嫉妒、会自私、会想要独占另一个人的普通人。
宋亚轩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幸福的成分。
“张真源,”他说,“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也病得不轻。”
张真源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宋亚轩说得对。他也“病”了——那种“病”的症状是,明明知道这段关系有毒,还是走不出去;明明知道这个人偏执、控制欲强、让人窒息,还是爱他;明明自己也有问题,却一直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用道德优越感来抵消那种爱一个人的卑微感。
“我们是不是都有病?”张真源问。
“大概吧。”宋亚轩说。
“那我们怎么办?”
宋亚轩伸出手,把那件外套搭在张真源的肩膀上,然后两只手握住外套的领口,把张真源整个人拉近了一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十厘米,呼吸交缠,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我们不需要‘怎么办’。”宋亚轩说,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们只需要在一起。有病就一起病,好不了就好不了。反正这个世界也不需要两个正常的人。”
张真源伸手攥住了宋亚轩衣服的前襟,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你保证。”他说,声音有些发抖,“你保证这一次你不会再把我关起来。”
“我保证。”
“你保证你不会再监视我。”
“我保证。”
“你保证你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宋亚轩的眼眶红了。
“我保证。”他说,声音沙哑。
张真源松开了攥着他衣襟的手,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主动吻宋亚轩。
嘴唇相触的那一刻,张真源感觉到了宋亚轩身体明显的震颤。那个吻很轻、很短,像三年前他们在公寓走廊里的第一个吻。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张真源退开一点距离,看着宋亚轩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但泪水没有掉下来,就那么盈盈地、亮晶晶地含在眼眶里。
“你看,”张真源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我会主动的。你不用控制我,我也会靠近你。”
宋亚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张真源紧紧地、紧紧地抱进了怀里。他的手臂圈得很紧,紧到张真源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可他没有挣扎。他伸手环住了宋亚轩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那快得不像话的心跳。
咚、咚、咚、咚。
像擂鼓,像马奔跑,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的胸腔里破土而出。
第四十五天的清晨,张真源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惊醒。
他伸手去摸床头柜,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屏幕——凌晨五点十一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请问是张真源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而克制,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礼貌。
“我是。您哪位?”
“我姓宋,宋明远。亚轩的父亲。”
张真源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他下意识地坐了起来,后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房间,只有窗帘边缘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暧昧的、半明半暗的静谧之中。可他的心跳已经擂鼓似的响了起来。
“宋叔叔好。”他说,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得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张真源能听到对方沉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那种隔着电话线依然逼人的压迫感。宋明远大概是在评估他,在这个凌晨五点的突兀来电里,第一个照面就完成了一次不动声色的试探。
“你倒是冷静。”宋明远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亚轩还在睡?”
张真源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他和宋亚轩还没有睡到一起,分房睡的约定还在继续。宋明远不知道这件事,或者说他知道,只是用这种方式在确认张真源的反应。
“嗯。”张真源没有解释更多。
“今天下午三点,来一趟这个地方。”宋明远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电话那头传来了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然后是报地址的声音。不是短信,不是邮件,是用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容置疑,“不要告诉亚轩。”
张真源听着那个地址,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记了下来。他没有问“为什么不能告诉亚轩”,因为他知道答案——宋明远要见的是他,不是宋亚轩,或者说要见的是那个“没有宋亚轩在场保护”的他。
“好。”他说。
电话挂断了。
张真源把手机慢慢放回床头柜上,靠回枕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五点十三分。窗外的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从灰白变成了浅浅的蓝色,有一两只早起的鸟开始叽叽喳喳地叫。听起来像是麻雀,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鸟,他对鸟类的叫声没什么研究。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话——该来的,终究会来。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张真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出了门。
他没有穿得太正式,也没有太随意。西装的剪裁是宋亚轩陪他挑的——不对,是宋亚轩帮他挑的。那个人的品味总是好的,不张扬,不隆重,但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他出门前在玄关的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头发理过了,胡茬刮干净了,领口的扣子系得端端正正。
宋亚轩今天下午有个会议,出门前问了他一句“今天有什么安排”,他说“见个朋友”。宋亚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他相信了,而是因为他信守了“不追问”的承诺——即使他可能已经知道张真源在说谎。
张真源不确定宋亚轩知不知道这件事。宋明远的电话来得太突兀,他不确定这是父亲单方面的行动,还是父子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对峙。但不管怎样,他决定去。
宋明远约见的地方不在市中心,而是城郊一个私人会所。张真源下了出租车,站在一扇低调的深灰色木门前,按下了门铃。开门的是一个穿黑色制服的侍者,看样子早就知道他要来,一言不发地引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经过几个安静的庭院,最后在一扇半掩的茶室门前停了下来。
“张先生,请。”侍者微微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张真源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茶室不大,布置得极简——一张深色的长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角落里点着一炷香,青烟袅袅上升,在静谧的空气中慢慢散开。
宋明远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比张真源想象中的要老一些,头发灰白,眼角的皱纹很深。但他坐在那里的姿态——脊背挺直,双肩打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被时间打磨过的雕塑,沉默、坚硬、冰冷。
这是宋亚轩的父亲。
张真源在这一瞬间忽然理解了,宋亚轩那种偏执到近乎病态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是从哪里来的。基因、教养、耳濡目染——一个人从小在这样的父亲身边长大,学会的“爱”的表达方式,注定和正常人不一样。
“坐。”宋明远抬了抬下巴。
张真源在他对面坐下来。侍者端上来两杯茶,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茶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秒针一跳一跳地往前走,每一下都像一个微型的倒计时。
宋明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地啜了一口。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在用沉默向张真源施加压力——这是一种古老的、Alpha之间常用的试探方式:看谁先沉不住气。
张真源没有端起自己的茶。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宋明远的脸上。他不说话,不微笑,不躲避视线,也不刻意对视。他只是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过了大约两分钟,宋明远放下茶杯,抬眼看着他。
“你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宋明远说,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大提琴的最低音,“亚轩那孩子看人的眼光,倒是不差。”
张真源没有因为这句“夸奖”而放松。他知道这只是一场漫长的、精心设计的开场白的第一句话。
“宋叔叔,”他说,“您找我来,是想跟我说什么?”
宋明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平视着张真源。那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你没有看到刀刃,但你能感觉到它的锋利和冰冷。
“我只有一个问题。”宋明远说,“你要什么条件才肯离开亚轩?”
张真源的瞳孔几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句话。在来的路上,他在心里预演过无数种可能——威胁、利诱、冷暴力、甚至更极端的手段。可当这句话真的从宋明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一阵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刺痛。
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这种话的残忍之处不在于它的内容,而在于它说话的方式——那样平静,那样理所当然,好像在问“你晚饭想吃什么”。
“没有条件。”张真源说。
宋明远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像一个精算师在核对一笔账目——他在判断张真源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是故作姿态还是真心实意。
“三年前你离开他,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宋明远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水,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现在看来,我可能看错了。”
张真源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但他没有退缩,也没有发火。他在那漫长的、艰难的、像在刀尖上行走的三秒沉默之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三年前我离开他,不是因为您。”张真源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因为我自己承受不了。承受不了他的控制,承受不了他的占有欲,承受不了那种‘我不是我、我只是他的附属品’的感觉。跟您没有关系,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现在我回来了,也不是因为您。是我自己想清楚了。我想清楚了他对我意味着什么,想清楚了我能不能承受,想清楚了什么是我真正想要的。”
宋明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张真源注意到,他交叠在腹前的双手微微收紧了。
“你想要什么?”宋明远问。
张真源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想要一个机会。一个跟他好好在一起的机会。”
茶室里又安静了下来。那炷香烧到了三分之一,灰白色的香灰落下来,在香炉里积了薄薄一层。
宋明远低下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一口他喝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用茶水的温度来冷却什么。等他放下茶杯再抬起头的时候,张真源看到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变温和了,而是变得更冷了,冷到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觉得你能给他什么?”宋明远问,声音的温度降了好几度,“他是宋家的独子,将来要继承的是整个商业帝国。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Omega——他身上流着Alpha的血,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跟他并肩作战的伴侣,一个能帮他撑起这个家族的人。你告诉我,你能给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