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他睡了这三年以来最好的一觉。没有做梦,没有半夜醒来,没有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睁着眼睛等天亮。他睡了整整九个小时,一觉到天亮,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张床。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幸福,不是安心,而是一种“终于”的感觉。终于结束了,终于不用再跑了,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像一个跑了很久很久的长跑运动员,终于看到了终点线。他不知道终点线后面是什么,也许是另一场更艰难的长跑,但他现在不在乎。他只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张真源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给宋亚轩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想吃什么?”
这次宋亚轩回得很快,快得像是一直在等这条消息:“什么都行。你做的就行。”
张真源笑了一下,下床洗漱,换了衣服,下楼去了厨房。
宋亚轩的厨房很大,设备齐全,可张真源打开冰箱的时候发现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除了几盒牛奶、几个鸡蛋、一些酱料,就是一堆打包好的外卖和冷冻食品。
也是。宋亚轩自己不做饭,厨师是钟点工,每天做完饭就走。冰箱里常年空荡荡的,像一个没有人真正住在这里的房子。
张真源列了一个购物清单,出门去了最近的超市。他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慢慢走,挑西红柿的时候会拿起来看一看、闻一闻,挑排骨的时候会问肉铺的师傅哪一块最好。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买过菜了——过去的三年里,他的冰箱里永远只有速冻水饺、方便面和各种外卖APP的包装袋。
他忽然意识到,他也很久没有好好吃过饭了。
不是因为没钱、没时间,是因为没有一起吃饭的人。一个人吃饭的时候,食物只是维持生命的燃料,没有任何享受可言。他可以连续一个星期吃同样的外卖而不觉得厌倦,因为他的味蕾在那段时间里跟他的其他感官一样,都处于一种冬眠的状态。
现在它们醒了。
因为要见的人是他。
张真源从超市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他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周今天没有来接他,不是因为宋亚轩没有安排,而是因为他在昨晚的那条消息里说了“不用”。他不想每一步都被安排,他想自己去超市,自己拎东西,自己打车。
这是他向宋亚轩证明“我回来了但不代表我放弃自主权”的方式。
车来了,他上了车,把购物袋放在旁边的座位上。
车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中缓慢移动,行人在斑马线上匆匆走过,咖啡馆门口有人在排队,一个老奶奶牵着一只金毛犬在街心花园里散步。一切都是那么普通,那么正常,那么理所当然。
张真源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一种久违的、活着的感觉。
不是因为和好,不是因为他跟宋亚轩的关系有了什么进展,而是因为他终于允许自己做了一个发自内心的选择。不是被逼迫的,不是被控制的,不是因为走投无路,而是因为——
他想。
就是这么简单。
到医院的时候,宋亚轩正靠在床上看一份文件。看到张真源进门,他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柔和。
“买了什么?”他问,目光落在张真源手里的购物袋上。
“排骨,西红柿,鸡蛋,青菜,还有一条鱼。”张真源把购物袋放到沙发上,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今晚给你做糖醋排骨和番茄蛋花汤,你现在的状态还不能吃太油腻的,所以我排骨少放糖,汤不放太多盐。”
宋亚轩看着他忙忙碌碌地把食材分类、放进病房的小冰箱,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
“你现在做?”宋亚轩问。
“嗯,趁你还没吃晚饭。”张真源头也不抬,“借用一下医院的厨房,我跟护士长说过了。”
宋亚轩没有再说话,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
张真源把小冰箱的门关上,拍了拍手,转过身来。四目相接的那一刻,他看到宋亚轩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占有,不是偏执,不是那种“你是我的”的笃定,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脆弱的、近乎感激的东西。
“怎么了?”张真源问。
宋亚轩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在这里,真好。”
张真源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地红了起来。
他以前听宋亚轩说过很多情话——“你是我的”,“我只爱你”,“没有你我会死”。那些话说得斩钉截铁,像真理一样不容置疑。可这一次,宋亚轩只是说了句“你在这里,真好”,却比以往任何一次告白都让他心动。
因为这句话里没有“我”,只有“你”和“这里”。
张真源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你要是敢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吃零食,我回来收拾你。”
“不敢。”宋亚轩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笑容灿烂得像一个被家长抓包的小孩。
张真源走出病房,关上门,站在走廊里。
他深呼吸了一下。
心跳很快,脸颊很烫,耳朵尖大概已经红得不像话了。
他用双手捂住了脸,在走廊里无声地站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手,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向了电梯。
厨房在一楼,是员工餐厅的后厨。护士长帮他跟厨师长打了招呼,给了他一个灶台和一套厨具。张真源系上围裙,把食材一样一样地摆好,开始洗菜、切菜、腌排骨。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当当当当,像某种古老的心跳。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洗去西红柿和青菜上的泥土和农药。油锅烧热的时候嗤啦一声,蒜末和姜片的香味在空气中炸开。
这一切都让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个在宋亚轩的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学做饭、被油溅到手腕上烫了一个水泡、却还是坚持要给他做一顿生日晚餐的少年。
三年过去了,他的厨艺进步了很多,不再是那种“能煮熟就不错”的水平。他学会了控制火候,学会了调味,学会了根据食材的特性调整烹饪的时间和方式。他学会了很多让一道菜变得更好吃的技巧,可他从没有为任何人做过饭。
因为在他看来,做饭是一件只有在有爱的人面前才有意义的事。
他把做好的饭菜装进保温袋,坐电梯回到十二楼,推开病房的门。
宋亚轩正侧躺着,面朝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他。
“做好了?”宋亚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期待。
张真源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来,把饭菜一样一样地端出来。糖醋排骨、番茄蛋花汤、清炒时蔬,外加一小碗白米饭。不多,刚好一个人的量,清淡但不寡淡,营养均衡又不失美味。
宋亚轩看着那些菜,安静了很久。
“怎么了?不喜欢?”张真源偏头看他。
“不是。”宋亚轩的声音有些哑,“就是觉得……你做的菜,跟三年前的味道不一样了。”
张真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不一样。三年前我做饭是为了填饱肚子,现在我做饭是为了——”
他忽然停住了。
为了什么?
为了讨宋亚轩开心?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因为他想对宋亚轩好?
都是,也不全是。
他做饭是因为他看到宋亚轩吃他做的饭的时候,心里会涌起一种温热的、柔软的、像春天的小溪解冻一样的感觉。那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是有用的,是被需要的,是跟这个世界上另一个人有着真实连接的。
不是为了宋亚轩,是为了他自己。
“为了什么?”宋亚轩追问。
张真源把筷子递给他:“为了让你快点好起来,好让我省心。”
宋亚轩接过筷子,低头看了看那碗白米饭,然后抬起头看着张真源,眼睛里有光。
“张真源。”他叫了全名。
“嗯?”
“你是不是在心疼我?”
张真源的耳朵尖又开始红了。他把番茄蛋花汤推到宋亚轩面前,嘴上不饶人说:“谁心疼你?我只是不想每天跑医院太累。”
宋亚轩没有拆穿他,只是笑了笑,然后端起那碗汤,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汤还是烫的。番茄的酸甜和蛋花的鲜香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暖了整个胃。
宋亚轩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好喝,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碗汤,把汤喝完了,把饭也吃完了,把排骨和蔬菜都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把空碗放下来,看着张真源。
“你做的菜,”他说,“比三年前好吃了。”
张真源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废话。”他说,“人总是要进步的。”
十六、反噬
宋亚轩出院的那天,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张真源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灰蒙蒙的,雨水打在银杏树的叶子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院子里的银杏叶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煮了一锅粥,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装进保温袋里,准备带到医院去接宋亚轩出院。
手机响了。
是沈屿的电话。
“真源,”沈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让张真源不寒而栗的严肃,“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怎么了?”
“我查到了。”沈屿说,“陆鸣谦不只是对你公司下手那么简单。他背后有人。”
张真源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你公司资金链断裂那个事,陆鸣谦确实是执行者,但他不是真正的策划者。真正在背后操盘的人……”沈屿顿了一下,“是宋亚轩的父亲。”
张真源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沈屿还在说着什么,但他已经听不清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他只捕捉到了几个关键的信息碎片——宋亚轩的父亲一直在暗中布局,想让张真源离开宋亚轩;陆鸣谦只是一个棋子;宋亚轩知道这一切,所以他才“没有阻止”,因为他不能在明面上跟自己的父亲对抗,他能做的只有收拾残局。
窗外雨越下越大。
张真源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把整个世界都扭曲成了模糊的、流动的色块。他的倒影在玻璃上若隐若现,苍白、沉默、面无表情。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凭什么能让宋亚轩这样的人死心塌地?凭什么能在毕业之后迅速获得那么多机会?凭什么一个资金链断裂的问题,宋亚轩能在几天之内就解决?
因为宋亚轩的父亲。
或者更准确地说——因为宋亚轩的父亲一直在试图把张真源从宋亚轩的人生中清除出去,而宋亚轩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同时也不动声色地控制他。
这不是两个年轻人之间的爱情故事。
这是一场在两个庞大家族势力之间进行的、无声的、看不到尽头的角力。
而张真源是那个被争夺的物品。
张真源慢慢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挂了电话,然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去厨房,把煮好的粥盛进保温袋里,拿起伞,出了门。
雨很大。他的伞在风中摇摇晃晃,雨水从四面八方打过来,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裤腿和鞋。他站在路边等车,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条小溪。
他低头看着那条小溪,忽然觉得很荒诞。
他是谁?他是两个Alpha角力的中心。一个是偏执到疯狂的爱人,一个是冷酷到无情的父亲。一个想把他锁在身边,一个想把他赶得越远越好。
而他自己呢?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的东西简单得可笑——他只想跟一个人好好在一起,吃吃饭,散散步,吵吵架,和好,然后老去。
他上了车,报了医院的地址,然后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雨。
到了医院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张真源收了伞,在门廊里抖了抖雨水,然后走进大厅,上了电梯。
宋亚轩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坐在床边等着。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气色好了很多。看到张真源进门,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注意到了张真源被雨水打湿的裤腿和头发。
“怎么淋雨了?不是让你带伞吗?”宋亚轩的声音里带着责备,可他的手已经在拆纸巾盒了。
张真源没有回答。他把保温袋放在床上,在宋亚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宋亚轩,”他说,“你是不是一直在瞒着我什么?”
宋亚轩拆纸巾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顿很短,短到可能只有零点几秒。可张真源看到了。他以前可能注意不到,但跟宋亚轩在一起这么久,他已经学会了他所有的微表情——那零点几秒的停顿,是宋亚轩在快速评估局势、判断该怎么回答的信号。
“你指什么?”宋亚轩问。
“你父亲。”张真源说。
宋亚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像一面平静的湖面下忽然涌动的暗流。
“沈屿告诉你的?”宋亚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