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剧场:槐树下的冷糕与糖屑
三清观前的骚动渐渐散了。百姓扛着香灰往回走,哭红了眼的母亲抱着闺女,脚步踉跄却攥得紧。李莲花和笛飞声落在后面,没急着走,顺着墙根往观外那棵老槐树下挪。寒食节的风还带着点冷,槐树刚抽新芽,嫩黄的叶尖沾着点晨露,倒比观里的香火气清爽些。
笛飞声靠在槐树干上,手里还捏着那块没送出去的冷糕。油纸被攥得发皱,糕角蹭掉点碎屑,落在他深色的衣襟上,白得显眼。他指尖无意识蹭了蹭,却没蹭干净,糖屑粘在布纹里,比刀柄上的纹路还难打理。
李莲花蹲在旁边,竹杖斜斜拄着,盯着他的手笑:“阿飞,递块儿糕而已,怎么比握刀劈人还紧张。方才你手缩那一下,差点把糕点掉地上。”
笛飞声没看他,喉间低哼一声,把冷糕往他面前递:“你吃。”语气硬邦邦的,似在甩什么烫手的东西。
“我不吃冷的。”李莲花摆手,从怀里摸出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文心给的,帕角绣了朵小艾草,还带着点药香,“擦擦吧,糖屑粘在手上,等会儿握刀滑。”
笛飞声接过来,指尖捏着帕子边角,擦得格外慢。他握刀的手粗粝,指节上还有旧疤,擦糖屑时却放轻了力道,似怕蹭坏了什么。李莲花看在眼里,没打趣他,只把竹杖往他脚边挪了挪,挡住吹过来的风:“那些孩子,文心会安排。他今早还说,要在药摊旁搭个小棚,给没处去的娃煮热粥。”
笛飞声擦完手,把帕子叠得跟原来一样方,没递回去,塞进了自己怀里。帕子上的艾草味混着药香,比刀鞘上的寒气暖些。他低头看脚边,冷糕的碎屑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卷着打了个转,正好停在李莲花的竹杖头旁。
“虚玄提的‘大人’,袖口绣的暗纹,跟赵显侍郎府的差役一样。”笛飞声开口时,目光扫向观内那扇虚掩的耳房,“账本上的甲胄箭矢,得查源头。”
“急什么。”李莲花伸手,用竹杖头轻轻挑开落在笛飞声刀鞘上的槐花瓣。嫩黄的花瓣粘在龙纹上,倒将刀的戾气压下去些,“王匠师的月牙疤还没对上呢。方才在观里你没注意?虚玄道袍底下的旧衣,袖口磨破的地方,针脚跟阿蛮娘银钗上的缠线,是一个路数。”
笛飞声眉梢动了动,低头看刀鞘上的花瓣。李莲花的竹杖还没挪开,杖尾的泥点蹭在他裤脚上,一点黑,倒不扎眼。他没提泥点的事,只伸手把花瓣捏下来,指尖捻了捻,花瓣碎成了粉:“那旧衣是匠人才穿的粗布。”
“所以啊。”李莲花直起身,竹杖往地上一撑,“先把这块冷糕解决了,再找王匠师不迟。放久了,就真没法吃了。”他说着,伸手从笛飞声手里拿过冷糕,掰小块放进嘴里——糕有点硬,甜得发涩,是寒食节常有的口感。糕渣没留意掉在自己衣襟上,他也没察觉。
“难吃。”笛飞声看着他嚼得慢,皱了皱眉,顺手替他掸掉衣襟上的糕渣,动作快得像习惯。
“比你上次在西域烤的土拨鼠强——你当时还嫌毛粘在刀鞘上,用烈酒擦了半宿,最后刀鞘上的龙纹都淡了点。”李莲花含混道,又掰了块递过去,“尝尝,好歹是文心特意留的,别浪费。”
笛飞声没躲,张嘴接了。糕渣粘在嘴角,他没察觉,还在琢磨旧衣的事:“虚玄跟王匠师,会不会是同门?”
李莲花伸手,用指腹轻轻蹭掉他嘴角的糖屑,蹭完指了指他怀里帕子的位置:“不像。虚玄的针脚是瞎缝的,王匠师做活细,上次阿蛮提他送东西的布包,针脚齐整得很。”
笛飞声的耳尖有点热,没看他,只盯着地上的糖屑:“下次别用手蹭。”
“帕子在你怀里。”李莲花笑了,竹杖往槐树上敲了敲,震得几片新芽落下来,“再说,你嘴角沾着糖,跟扛着刀却怕吓着孩子一样,反差得很。”
笛飞声没反驳,只把嘴里的冷糕慢慢嚼碎。风卷着槐花瓣飘过来,落在两人中间的青石板上,叠了薄薄一层。他目光往贫民窟方向飘了飘,声音轻了些:“那些孩子……粥够喝吗?”
“文心会去贫民窟筹粮。”李莲花说,指尖在竹杖上摩挲着,“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等找完王匠师,咱们绕去药摊看看。”
笛飞声低嗯一声,算应了。他摸出怀里的帕子,又擦了擦指尖——方才沾了李莲花的指温,还有点暖。冷糕吃完了,油纸叠得方方正正,他没扔,塞进李莲花的袖袋:“你总丢东西,这个留着包别的。”
李莲花没拒绝,伸手拍了拍袖袋,指尖在袖袋外蹭了蹭油纸的折痕——笛飞声叠东西总比他整齐,上次包药粉的油纸,也是这样方方正正,没漏一点出来。他竹杖往观外指:“走了,找王匠师去。再晚,说不定他又要给谁家送‘东西’了。”
笛飞声跟上,脚步比刚才快了些,却没走在前面,跟李莲花并肩着。老槐树下的糖屑被风卷走,落在刚抽芽的草叶上,似撒了点碎雪。槐花瓣还在落,有一片粘在李莲花的竹杖头,还有一片落在笛飞声肩头,李莲花抬手拂自己肩头的花瓣时,顺带也替他拂了拂——那片花瓣太小,笛飞声没察觉,只觉得肩头一轻,下意识往李莲花那边靠了靠。李莲花的竹杖下意识往他手边递了递,杖头微微倾斜——他知道笛飞声怕花瓣粘在竹纹里,不好清理。笛飞声抬手替他拂了拂竹杖上的花瓣,没说话。竹杖敲在青石板上的“笃笃”声,跟刀鞘轻擦布料的声响,倒合着脚步的节奏,慢慢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