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舱中的真相

培养舱的蓝光像掺了冰水的月光，冷得能渗进骨头缝。林婉如睫毛颤了颤，意识从黑暗里浮上来，指尖先感觉到金属台的凉意。她想动，手腕却被牢牢扣住，生疼。

“醒了？”

男人的声音贴着培养舱壁传过来，林婉如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这个声音——太像了，像到让她恍惚以为李明从监狱里爬出来了。可又不一样，尾音带着点没藏好的阴狠，像刀片刮过玻璃。

她偏过头，十二具圆柱形培养舱绕着她站成一圈，活像十二座透明的墓碑。每座“墓碑”里都漂着个人影，头发在幽蓝的营养液里散开，像溺水的海草。福尔马林混着臭氧的味儿往鼻子里钻，刺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脚步声停在她左前方。林婉如眯眼，看见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背对着她，正拿手摸着一具培养舱。舱壁上贴着张标签：实验体A17-08。照片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扎着马尾，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是思雨！

林婉如浑身的血瞬间凉透，挣扎着要坐起来，手腕被金属扣勒得更紧，皮都磨破了。“你把我女儿怎么样了？”她嗓子干得像裂了缝。

男人慢慢转过身，嘴角勾着笑。真是李明的脸，双眼皮，高鼻梁，连右边那颗小虎牙都一模一样。可林婉如盯着他左眉骨看了三秒，心沉到了底——那里有道细小的疤痕，像条没长开的蜈蚣。李明没有这个疤。二十年前那个夏天，李明追着抢她录取通知书的混混打架，眉骨磕在台阶上留的疤，明明在右边。

“姐姐眼神还是这么好。”男人抬手摸了摸眉骨的疤，“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这道疤是小时候抢李明的糖吃，被他推到暖气片上蹭的。”

“你到底是谁？”林婉如的指甲掐进掌心。

“我是李明亮啊。”男人俯身，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林婉如能闻到他身上和李明一样的雪松须后水味，却掺着股消毒水的冷味，“李明的双胞胎弟弟，那个从出生起就活在他影子里的弟弟。”

林婉如脑子炸开了。双胞胎？李明从没提过他有弟弟。她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婆婆总看着李明唉声叹气，说什么“要是另一个也在就好了”，当时她只当是老人念旧，现在想来……

李明亮直起身，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个金属盒子，按了下按钮。培养舱之间的地面突然裂开，升起个全息投影台。蓝光闪过，屏幕上跳出行字：蜂鸟计划——意识移植实验记录。

“你以为蜂鸟计划是研究什么的？”李明亮冷笑，“生物科技？基因编辑？林婉如啊林婉如，你还是这么好骗。”

屏幕上出现二十年前的照片。黑白的，有点模糊。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并排站在大学门口，左边那个眉骨有道疤。他们背后的校牌隐约能看清：江城大学。

“十八岁那年，我们兄弟俩都考上了江城大学。”李明亮的声音发紧，像踩着生锈的楼梯，“可家里穷，只能供一个人读。爸妈选了李明，说他性格好，不像我这么阴沉。”

林婉如盯着照片里两个少年紧握的手，指关节都白了。

“李明拿着两份录取通知书去了学校。”李明亮突然提高声音，指着屏幕里的文件，“一份他自己用，另一份——”他顿了顿，猛地转头看她，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他把你的名字涂了，改成了我的！”

嗡的一声，林婉如脑子里像有东西炸开了。她想起来了，那天她把录取通知书交给李明，让他帮忙去学校办手续。他回来时满头大汗，说通知书不小心掉水里了，学校已经根据档案重新办了一份。当时她信了，直到后来在李明的旧箱子底翻到那份被水泡烂的通知书，她还以为是他不小心弄湿的……

“我在那所大学里待了四年。”李明亮走到全息投影前，手指划过屏幕上的年轻自己，眼神飘忽，“用你的名字，林婉如。每次老师点名，我都得站起来喊‘到’。你说可笑不可笑？”

林婉如的手抖得厉害，手腕被金属扣勒出的血痕火辣辣的。她突然注意到李明亮的左手，无名指光溜溜的，没有婚戒的痕迹。李明手上那道戴了二十年婚戒的白印，她闭着眼都能摸到。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李明为什么要帮你？”

“帮我？”李明亮哈哈大笑，笑声在培养舱之间撞来撞去，像有无数个他在笑，“他是在赎罪！大四那年，我发现他偷偷联系你，还想把真相告诉你。我警告他，如果敢让你知道，我就把当年我们怎么偷换录取通知书的事捅出去！”

全息投影突然切换，出现了一家医院的照片。病床上躺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肚子高高隆起。

“妈当时查出肺癌晚期。”李明亮的声音低下去，“医生说要几十万手术费。李明求我，说只要我保守秘密，他什么都答应。”

林婉如盯着照片里女人床头柜上的全家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照片里的小男孩眉眼弯弯，坐在女人腿上，右边眉骨有道疤……那是李明。她一直以为那张照片里的是李明小时候，原来不是。

“他娶你，是为了让我放心。”李明亮走到林婉如面前，蹲下身，声音轻得像说悄悄话，“他说你那么善良，那么信任他，只要他对好，你永远不会发现真相。他连公司都用‘蜂鸟’当名字，就是在提醒自己，他欠我的。”

“那蜂鸟计划……”林婉如的声音干哑，“意识移植……”

“哦，这个啊。”李明亮站起来，走到中央那具培养舱前，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个圈。舱里的林思雨闭着眼，睫毛上沾着营养液的小气泡，胸口微微起伏，手腕上插着根透明的管子，管子里红色的液体正慢慢往她身体里流。

“思雨这孩子，脑波频率和你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李明亮的语气带着得意，像在展示一件完美的作品，“真是上天送我的礼物。意识移植需要血缘匹配，她是最佳的载体。”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婉如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很简单。”李明亮转过身，全息投影上突然跳出一段视频。画面里，秦悦被绑在椅子上，额头上戴着个奇怪的仪器。“秦悦知道太多事了。当年我偷偷在李明公司安插人手，都是她发现的。不过没关系，她脑子里有我需要的信息，等我把她的意识移植到一个新的身体里……”

林婉如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秦悦前几天突然失踪，电话关机，家里人急得报警。原来……

“李明也是这么被我‘处理’的。”李明亮轻描淡写地说，“他太心软了，竟然想把公司股份转到你名下。我只好把他的意识移植到一个流浪汉身上，现在应该在哪个桥洞底下要饭呢吧。”

林婉如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她挣扎着想扑过去抓住李明亮，却被金属扣死死拽住，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以为你能跑掉吗？”李明亮走到她面前，掐住她的下巴，“等我把思雨的意识彻底剥离，再把我的意识移植进去，我就是林婉如的女儿，继承李明的公司，没人会怀疑我。”

林婉如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笑什么？”李明亮皱眉。

“我笑你傻。”林婉如喘着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李明的公司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外面欠了一屁股债。你费这么大劲，想继承个破产公司吗？”

李明亮的手松了松，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林婉如趁热打铁：“而且意识移植这种事，成功率有多低你心里没数吗？你就不怕手术失败，连自己现在这身皮都保不住？”

李明亮直起身，在培养舱之间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林婉如悄悄活动手腕，刚才挣扎的时候，她好像感觉到金属扣的卡扣松了点。苏晴以前教过她怎么挣脱这种束缚带，只要找到卡扣的缝隙，用巧劲一掰就行。

“其实……”林婉如故意拖长声音，“我可以帮你。”

李明亮猛地停下脚步：“帮我？”

“是啊。”林婉如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李明把家里的存折、房产证都藏哪儿了，只有我知道。我还知道他那些见不得光的钱都存在哪个海外账户。你放了思雨，我把这些都告诉你。”

李明亮盯着她看了半天，眼神里满是怀疑。林婉如心里怦怦直跳，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自己在赌，赌李明亮的贪婪能战胜他的理智。

“好。”李明亮突然笑了，“我姑且信你一次。”他转身走向主控台，“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确认点事。”

林婉如看着他的背影，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注意到主控台右上角有个红色的按钮，上面画着个爆炸的图案。那是紧急自毁按钮。

就在李明亮低头看屏幕的瞬间，林婉如猛地发力，用手臂带动身体，狠狠撞向金属台的边缘。“咔嚓”一声脆响，手腕上的金属扣开了！

她来不及多想，翻身从台上跳下来，直冲主控台。李明亮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她的头发，使劲往后拽。林婉如疼得眼泪直流，反手去抓他的脸，指甲抠进他的皮肤里。

“你敢耍我！”李明亮怒吼着，把她往地上摔。林婉如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培养舱的金属支架上，眼前发黑。她挣扎着爬起来，看见李明亮正往主控台跑。

“你休想！”林婉如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李明亮重心不稳，摔了个趔趄，手按在了主控台的键盘上。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红色的灯光在培养舱之间旋转。林婉如抬头看向屏幕，只见上面出现一行红色的大字：自毁程序启动，倒计时00:05:00。

“你干了什么！”李明亮疯了一样推开她，去按主控台上的按钮。可不管他怎么按，倒计时都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培养舱里的营养液开始剧烈波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林婉如突然想起什么，挣扎着爬起来，冲向中央那具培养舱——思雨还在里面！

她想打开培养舱的门，可怎么按都没反应。李明亮在一旁冷笑：“别白费力气了，没有我的指纹，谁也打不开。”

林婉如转头看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她突然看见地上有个金属扳手，刚才她摔下来的时候带下来的。她捡起扳手，冲到培养舱前，狠狠砸向控制板。

“砰！”控制板冒出火花，屏幕黑了。

“没用的！”李明亮的声音带着绝望，“机械锁需要手动解除，在培养舱后面！”

林婉如绕到培养舱后面，果然看见一个金属转盘。她用扳手卡住转盘，使劲往下拧。转盘纹丝不动。

“00:03:58……”主控台上的倒计时声像催命符。

林婉如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拧转盘。“咔”的一声，转盘动了！她一下、两下……培养舱前面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门开了一条缝。

营养液开始往外涌。林婉如扑到前面，把门完全拉开。思雨的身体浮了出来，她赶紧接住，把女儿抱在怀里。思雨的身体冰凉，呼吸微弱。

“思雨，醒醒，妈妈来了……”林婉如拍着女儿的脸，眼泪滴在她苍白的脸上。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主控台上的屏幕。上面弹出一个窗口：实验数据库即将销毁，是否确认？下面有个“是”的按钮，正在闪烁。

林婉如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些实验数据，如果销毁了，就能彻底结束蜂鸟计划。可是……她看了看怀里的思雨，女儿的脸色越来越白。

“00:03:47……”

倒计时还在继续。林婉如咬咬牙，抱着思雨冲向主控台。她必须做出选择。

营养液带着福尔马林的腥气扑了林婉如满脸。她呛着水抱紧思雨软得像棉花的身体，女儿后颈端口子还在渗血，染红她半只袖子。

"程序......程序销毁确认......"系统提示音在警报声里挤过来。林婉如抬头，主控台屏幕正往下淌黑色液体，像哭血的眼睛。

"妈妈......"怀里的孩子突然哼哼出声，睫毛颤得像垂死的蝶。林婉如浑身一僵，摸到女儿冰凉的脚踝——那里有块淡青色胎记，形状像歪歪扭扭的星星，是她出生时护士特意指给她看的。

"思雨！妈妈在这儿！"她把耳朵贴到孩子胸口，那微弱的震动像卡在冰里的表针。

金属摩擦声突然炸响。合金门正在徐徐下降，距离地面只剩半米高。李明亮的惨叫声从培养舱阵列后传来，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野狗。

林婉如扯下实验服袖子缠住女儿胳膊，手指擦过培养舱内壁时瞥见反射的自己——右额角在流血，血珠挂在睫毛上，看什么都蒙着层红雾。她咬咬牙抱起思雨往主控台跑，膝盖在金属地面拖出刺啦声。

"00:02:18"

数据销毁的倒计时框还在倔强地闪。林婉如把思雨塞进控制台下方的检修舱，用扳手卡住舱门。孩子的手突然抓住她的小指，冷得像块冰："妈妈别走......那个叔叔说......要把我变成星星......"

"星星？"林婉如心口一缩，想起去年夏夜思雨躺在阳台藤椅上，指着天说长大要当宇航员。那时候她还笑女儿，说要先把算术题算对才行。

"咔嗒"一声轻响让她汗毛倒竖。抬头时正看见李明亮绕过培养舱，右手里握着支银晃晃的注射器，液体在蓝光里泛着诡异的翠绿。

"想销毁数据？"他半边脸淌着血，左眉骨的疤痕肿得像条蚯蚓，"姐姐果然还是偏心李明......连死都要护着他的破公司！"

注射器划破空气的尖啸里，林婉如抓起地上的营养液管狠狠砸过去。黏腻液体泼了李明亮满头满脸，他惨叫着捂住眼睛的瞬间，她扑到主控台上猛地拍下确认键。

"销毁程序启动。剩余时间......"系统突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屏幕跟着爆出朵火花。林婉如看见自己映在黑屏上的脸，身后是举着碎玻璃扑来的李明亮。

她往旁边滚开时撞到培养舱，不知碰了哪个按钮，舱门突然"嘶——"地弹开。墨绿色营养液裹着具人体砸出来，正砸在李明亮脚边。林婉如的呼吸卡在喉咙——那人手腕上戴着串红绳，上面穿颗小老虎转运珠，是她十年前给李明买的生日礼物。

"哥？"李明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昏迷的男人突然睁开眼，瞳孔在警报红光里涣散地转了半圈，最后死死抓住李明亮的裤脚，"小......小雨......"

就在李明亮愣住的三秒里，林婉如拽开检修舱门抱起思雨。合金门已经降到只能爬过去的高度，她看见门外走廊尽头有闪烁的红蓝灯光。

"警笛声......"思雨突然清醒了些，手指指向通风管道，"姑姑......姑姑说......管道......"

林婉如的心脏疯狂擂动。苏晴！她想起三天前苏晴说要"检查公司消防系统"，现在想来根本是早就发现了不对劲。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从头顶传来。李明亮正抓着通风管格栅发疯似的摇晃，玻璃碎片把他的手心扎得全是血口子。"你们都得死！要陪我一起困死在这儿！"

李明突然发出嗬嗬的响声，枯树枝似的手指死死抠进李明亮小腿。林婉如趁机将思雨推进半开的管道口，自己正要爬进去时，李明亮突然甩开李明扑过来，指甲掐住她的后颈——

"一起死啊姐姐！"

剧痛炸开的前一秒，李明不知哪来的力气抱住李明亮往培养舱堆里滚去。"走！"他嘶吼着，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小雨走！"

林婉如连滚带爬钻进管道时，听见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热浪推着她往前冲，思雨的尖叫割得耳膜生疼。黑暗中她摸到女儿手腕上冰冷的管子接口，突然想起李明亮说过的那句——

"需要血缘匹配......"

管道剧烈震颤起来，头顶的铁皮块块剥落。林婉如把思雨护在身下，在呛人的烟尘里摸到女儿后颈的创口——那里没有针孔，只有块刚贴上去的纱布，边角还沾着片她今早给思雨梳头时掉落的樱花发卡。

"假的......"她浑身冰凉地笑起来，思雨疑惑地在她怀里蹭了蹭："妈妈？"

通风管突然倾斜，母女俩尖叫着往下滑去，重重摔在堆满纸箱的仓库里。林婉如爬起来就往外冲，刚拉开卷帘门就被刺眼的车灯晃得睁不开眼。

七八辆警车围在外面，红蓝灯光在雾气里撕出诡异的光带。苏晴穿着警服朝她跑来，对讲机里传出刺啦的电流声："各单位注意，目标实验室......等等！那是什么？"

林婉如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见研究所顶层突然炸开团巨大的火球，火焰中间竟飘着无数闪着蓝光的颗粒，像有人打翻了天上的星星匣子。

思雨突然指着火球哭喊："妈妈你看！那些星星在吃人！"

林婉如猛地转头看向怀里的女儿——孩子的右眼瞳孔，正缓缓变成和培养舱里一样的幽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