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说得很慢,每说一句眼中的痛苦就更深一分,记忆里鲜活安宁的无剑城与眼前这片死寂的废墟重叠,将他拉回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年他七岁,半夜被城中的刀剑声惊醒,父亲匆忙拉着他逃到河边。苏暮雨还记得当时父亲身上的伤口还留着血,握着剑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他被放在一片木板上,顺着河流逃离了正在被屠戮的无剑城,他也记不清在河里飘了多少日。后来他到了暗河,被迫学习杀人术,认识了昌河,一起拼命走出鬼哭渊,加入苏家,成为了执伞鬼,再之后,他成了傀。
七岁之前他的名字叫做卓月安,是无剑城少城主,剑神卓雨落之子。
七岁之后,他给自己取了个名字,苏暮雨。
扶虞静静听着,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暗,苏暮雨站起身,开始在废墟中寻找。
枯草被拨开,浮土被拂去,一块块白骨逐渐显露,有成年人的腿骨,臂骨,也有孩童细小的指节,有些碎裂的头颅上还带着刀剑劈砍的痕迹,有些已经被火烧得焦黑变形。
没有一具是完整的。
扶虞跟在他身后,帮着将那些散落的骨头一一拾起,每拾起一块,脑中就会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也许是个爱笑的孩子,也许是个慈祥的老人,也许是对刚成亲的年轻夫妻。
他们都是谁,有过怎样的过往,临死前可曾哭喊求救过,死时该有多么恐惧不甘。
早已无人知晓。
天边夕阳西沉时,拾完了最后一处废墟。
扶虞从附近村里借来草席,将骸骨小心包裹一趟趟运往后山。
没有棺木,只能挖坑深埋,苏暮雨一言不发地掘土,像感觉不到累。
泥土湿润冰冷,带着深秋的寒意,黄土堆成一个个小小的坟包。
总共六十七座。
没有名字,没有碑文,只有一堆黄土和土里那些再也拼凑不完整的骸骨。
最后一座坟包堆好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夜幕之上不见明月,只有几个惨淡的星子闪烁着微光。
山风呼啸而过,穿过坟冢之间的空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亡魂在幽幽哭泣。
苏暮雨在那六十七座坟包前缓缓跪了下去,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
“无剑城六十七位亡魂在上,卓家卓月安在此立誓,此生必查明当年真相,手刃仇敌,以血还血,以命抵命。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山风忽的更烈,卷起他青色衣袍猎猎作响。
扶虞站在苏暮雨身后三步处,看着他跪在黄土与荒草间孤直如剑的背影,看着那六十七座无名坟冢,看着这片埋葬了无数冤魂的土地,远处黑暗中是无剑城废墟模糊的轮廓。
她悄然闭上了眼睛。
下山后一路的所见所闻如潮水般朝她涌来——
九霄城里流落街头无家可归的老人与孩子。
柴桑城破庙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乞儿。
泗水镇卖饼老汉绝望的眼睛。
清平县矿山中被视若苦役的百姓。
柳家庄柳氏母女相拥哭泣的背影。
双桥镇老妪额头上的血痕。
白沙县茶肆里青年提及黑龙寨时向往的眼神。
文安县老吏提及朝堂时苍凉的声音。
还有,钱塘书院学子无奈的叹息。
一幅幅画面,一张张面孔,一声声叹息。
它们原本散落在扶虞的记忆各处,此刻却被无剑城着六十七座荒坟串连起来,织成一张巨大而沉重的网。
一张笼罩在北离千万百姓头上的名为不公与苦难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