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无剑城这般的亡魂，并不是孤例。
他们是泗水镇被矿坑吞没的矿工，是柳家庄死于门派械斗的农人，是双桥镇被掀翻货架的摊贩，是白沙县被强收平安税的农户，是文安县断了腿的举人，是努力想要走到彼岸的暗河弟子，是天下无数个被践踏，被忽视，被这扭曲世道压垮的普通人。
他们无声地死去，无声的被遗忘，就像眼前这些无名的荒冢。
可扶虞还记得，记得九霄城灯会上卖花姑娘脸上的笑容，记得南安城外落霞山上孩子们纯真的脸庞，记得苏昌河提起彼岸时语气中的憧憬，记得泗水镇老汉颤抖的手，记得柳氏母女感激的眼睛，记得辛百草谈及药草时的热爱，记得苏暮雨递来玉兰花时微红的耳根......
苍生是什么。
是庙堂是高？
还是江湖之远？
不，是每一个具体的人。
是他们的喜乐悲欢，他们的生死挣扎，他们卑微却努力想要活下去的愿望。
扶虞一路行走，一路都在救人，一路记录着罪状，以为是在治标。
可直到此刻，站在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上，看着苏暮雨刻骨铭心的悲痛，她才真正明白，治标无用。
若不治本，今日救下一人，明日会有十人死去。今日埋下六十七座坟，明日会有六百七十座、六千七百座新坟高高垒起。
北离需要的，不是零星的善举，也不是权宜之计。
它需要一场从根子上彻彻底底的革新，需要法度重立，需要武归武、政归政、民归民，需要让每一个生命都能有尊严地活着，让每一份冤屈都能有处申告，让每一滴鲜血都不再白流。
而这条路，注定艰难，注定孤独，注定要与整个北离的旧秩序为敌。
可扶虞愿意走，她也必须走。
因为她看见了，记住了，便不能再假装看不见。
因为她答应了那些她救过的人，答应了叶鼎之要替叶羽翻案，答应了苏暮雨说的那个未来，更因为这就是扶虞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
心中那层一直朦胧的屏障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扶虞睁开眼，手中青律显现。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炫目的剑光，只是很自然地向前踏出一步，剑尖轻点划过一道极为柔和自然的弧线。
像春风拂过冻土，像细雨滋润干涸，剑风所及之处，周遭发生改变。
坟冢上枯黄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焦黄，抽出嫩绿的新芽；泥土间干硬的土块变得湿润松然，隐约有青苔蔓延；甚至连那些光秃秃的坟头，都悄然冒出点点绿意，是不知名的野花种子在萌发。
更远处，城墙边缘几株早已枯死的老树枝头竟绽出米粒大的芽苞。
秋夜本该肃杀，可此刻在这片坟冢间，却弥漫着一股清新而蓬勃的生机，唤醒了这片曾被鲜血与悲伤浸透的土地里那些不曾完全泯灭的生命。
也许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再次出现人烟。
苏暮雨愕然转身，看见扶虞持剑而立光华满晕的身影。
扶虞收剑回鞘，剑风止息，那股蓬勃的生机却没有消散，依旧在坟冢间蔓延。
“月安。”
这是自九霄城分别后扶虞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她相信在这里苏暮雨更想被称作卓月安。
“我想，我找到了属于我的道。”
她不想只做一个为亡魂立碑的人，她想让活着的人不必再经历这样的惨剧，想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在桂花香里平安长大，想让这天下，再无无名荒冢。
承众生之愿，护苍生安宁。不为一人之私，不为一派之利，只为这天下千万个具体的人能活得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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