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即将返回暗河之前,扶虞带着他一起离开了钱塘,离开钱塘那日,天阴得厉害,雾蒙蒙的云层低低压着远山,秋风卷起满地枯叶,萧瑟又寂寥。
钱塘一路向西走了三日,在第四日的傍晚,两人抵达了那座早已被江湖人遗忘的城池。
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一片被时光遗弃的废墟,城墙早已坍塌大半,碎落的青砖上爬满枯藤与暗绿的苔藓 ,城门只剩半扇一条早已生锈的铁链歪斜的挂在铜环上,风吹过时发出难听的吱呀声,像极了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城内更是触目惊心,隐约可见街巷的轮廓,可两旁的屋舍早已十不存一,焦黑的梁柱指向天空,断壁残垣间野草疯长足有半人高。
几处坍塌的土墙下还能看见锈蚀的刀剑残片和破碎的陶罐,扶虞的目光落在那些半掩在土里的剑桩上,上边镌刻着的‘道’字均被利器砍成了两半。整座城蔓延着属于死亡与遗忘的沉寂枯朽味道,偶尔有飞鸟从废墟中惊起,发出刺耳的鸣叫在空城中回荡格外瘆人。
站在残缺的城门下,看着眼前这片荒芜,扶虞的心上像坠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发闷。
她对已经消失十多年的无剑城并不算了解,还是托师兄王一行回望城山询问师父吕素真才知道。
无剑城虽名为无剑,却珍藏剑谱无数,此城出世时,城主卓雨落被称为剑神,号称此剑一出,天下无剑。城中弟子刻苦钻研天下剑术寻找破剑之法,在江湖上算得上赫赫有名。
后来不知为何,一夜之间无剑城满城被屠,原因成谜,从此这座城池消失在江湖之中,连附近的百姓都嫌此地不吉利,宁可绕道也不愿靠近。
扶虞侧头看向身边的苏暮雨,从踏入这里开始,他的脸色就一点点变白,此时站在故城遗址前,恍若孤魂野鬼般。她能感觉到,苏暮雨周身翻腾的气息。
苏暮雨缓缓走进去,脚步轻的仿佛踏在云端。
扶虞默默跟上,这座城是她根据望城山传来的消息和附近百姓口中推测出来的最有可能是无剑城的地方。
*
苏暮雨带着扶虞走遍了城中所有地方,最后在城心一处半塌的院落前停下。
院子的院墙早已被推掉,只依稀能看出曾经的轮廓。
扶虞在心中划出了无剑城的布局,若是所料不差,此处应当就是从前城主所住的地方,也是......
苏暮雨蹲下身拨开厚厚的枯草与浮土,手指触到一块焦黑的木板,是一块烧的只剩半截的门匾,上面模糊可看出一个‘卓’字。他摩挲着那个字,许久没有说话。
扶虞在他身边蹲下轻轻握住他另一只冰凉的手,她的手很暖。
“这里,是我家。”
苏暮雨终于开口:“我父亲喜欢在院子里练剑,我常常坐在一边看着他练。院子里还有一株高高的玉兰,春日的时候就像枝头停了一树的白鸽。”
“父亲的弟子常来院中议事,有时还会给我带些点心蜜饯。”
“偶尔我犯懒不想练剑,就躲在院子的角落,等着父亲来寻我。”
“我父亲为人侠义,城中百姓感佩他,对我也很好。”
可这些,都因十多年前那场灭城之乱,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