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乾东城派来接手慈幼院的老兵到了,扶虞才离开清平,向东又行半月,地势渐平,村落渐密,已近江南水乡。
这日晌午,扶虞在官道旁茶棚歇脚,茶棚简陋只有几条破桌条凳,卖的是最粗劣的大碗茶。
她刚坐下,便听见茶棚后传来女子压抑的哭声和孩童细弱的啜泣。扶虞循声走去,便见茶棚后堆柴的角落里缩着一对母女。
母亲约莫二十五六,衣衫破旧,面黄肌瘦,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女童。女童瘦的皮包骨头,眼睛却极大,怯生生的看着扶虞。
“可是遇到了难处?”扶虞蹲下身,柔声问道。
那妇人惊恐抬头,见是个姑娘才稍稍放松,哽咽着哭求:“姑娘行行好,给口水喝,我女儿两天没喝水了。”
扶虞忙取了水囊递过去,又拿出身上的干粮给她。
妇人千恩万谢,小心喂着女儿喝水吃饼,自己却只撕了一小口饼子吃着。
交谈间得知,妇人姓柳,原是七十里外柳家庄的绣娘。
柳家庄地方不大,却有两个江湖帮派盘踞——青龙帮和铁掌帮。
上个月为争夺庄子北边的一片桑林,两帮大打出手。妇人的家恰在附近,丈夫被误杀,房子也被烧了,她只能仓惶带着女儿逃出来,一路乞讨到此。
扶虞再次问出了那句:“官府不管么?”
柳氏闻言惨笑一声:“官府?县老爷说江湖恩怨,按江湖规矩办。派了两个衙役来看了一眼,收了青龙帮的银子就走了。”
提起家中她泪水留个不停:“庄上死了十几口人,因两帮打架闪躲不及被砸伤的还有几十个,都是普通的庄户人家。那些江湖大爷们谁会在乎?”
“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不会武功的,命比草还贱。”
她怀中的女童小声说:“娘亲,我想爹爹....”
柳氏紧紧抱住女儿,泪如雨下。
扶虞静静听着,胸口像压了块巨石,沉得她喘不过气,她取出些碎银塞给柳氏。转头又去向茶棚的老板打听消息。
从老板口中,她有听到了类似的消息,江湖帮派争抢地盘,无辜百姓遭殃,官府隐身毫无作为,这样的事竟比比皆是。
茶棚老板是个健谈的,见扶虞有兴趣听,便将知道的消息一桩桩说出来。
“往东去有个双桥镇,去年神拳帮和铁腿门争码头,打死打伤百姓二十多。”
“再往东的白沙县,前年连环坞内讧,火烧半条街,烧死一户人家七口人。”
“这些江湖门派仗着会武功,横行乡里视王法如无物,官府根本管不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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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持着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原则,扶虞之后把茶棚老板所提到几个镇子都走了一遍。
当夜,她留宿在江边一座小城的客栈。
镇上的客栈不大,房间更是狭小,窗外事滚滚江水,涛声如雷。
扶虞坐在窗边,翻阅着随身的羊皮小本,上面用炭笔记录下的地名、人名和罪名条条清晰,像一根根刺,扎在她眼里,更扎在心里。
原来看似政通明和的北离实际上已经积弊甚深,除却身居高位的皇族和官员,底层的百姓竟生活的如此困难。
从前她在望城山,还以为北离当下之困不过是因为皇帝刻薄寡恩,枉杀臣子,皇子争权夺势,才导致北离四面楚歌,风雨飘摇。
如今一路走来,扶虞方知从前不过是一叶障目,北离之困因追溯到更久之前,久到北离开国之初!
史书记载,北离开国皇帝,天武帝萧毅,于乱世中起兵,身旁除了将士,更有无数江湖豪杰相助。
那位开国皇帝以武立国,以义聚人,江湖与朝堂在那时便是浑然一体,共谋天下。
可开国之后呢?
天武帝萧毅因常年征战,重伤在身很快便驾崩了,因膝下无子嗣,将皇位传给了萧氏同族。
而在他之后的继位者,既无他的雄才,更无他的威信。江湖势力便在一代代皇帝的无能为力下根深叶茂,盘踞在各州各府。
偶有皇帝想要收权,却发现已经做不了那些人的主,于是便有了暗河的诞生。
影宗在明面上护卫皇城,暗河则深入江湖中成为皇权手中的那把刀。
北离以武立国,却未能止住侠以武犯禁,在百姓的眼中,会武功就能横着走;有门派,就能不惧官府。
于是少年人不再寒窗苦读,争相拜入江湖门派;壮年人不再安心耕织,梦想着一招半式闯出名堂。
即便入不了门派,学个三脚猫功夫,也能拉帮结伙,占山为王。
若官府派人剿匪,江湖门派说:这是我们江湖事,当按江湖规矩办。
朝廷派兵江湖联盟又说:当年天武帝有约,江湖事江湖了。
一来二去,国法荡然无存,朝廷威严扫地!
百姓夹在中间,如蝼蚁,如草芥。江湖争斗死的是百姓,门派争粮抢的还是百姓,官府无力管治,苦的还是百姓。
就如一个无休无止的恶性循环,直到耗尽北离百姓的希望,而后便会迎来下一个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