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扶虞再次到了九霄城，叶鼎之对这里也并不陌生。
九霄城还是一如先前繁华，城墙高耸，街市喧嚣。车马粼粼，人流如织，商铺幡旗招展，叫卖声此起彼伏，与泗水镇的萧条判若两个世界。
扶虞没有急着进城，而是绕到城西。那里有片清静的坊区，白墙青瓦，庭院深深。
其中一座院子的门楣上，挂着朴素的木牌，上面刻着——慈幼院。
院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孩童的嬉笑声、老人的咳嗽声，还有男子粗声粗气却耐心的教导声。
扶虞站在街对面一株老槐树下，静静望着，唇角微微扬起，目光欣慰。
叶鼎之站在她身侧，忍不住问道：“不进去看看？”
扶虞摇头：“他们过得很好，不必打扰。”
她已经看见了自己想看到的画面，院子里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一个独臂老兵，听他讲战场故事；檐下，几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晒太阳，有个年轻妇人正挨个给他们捶背；角落的灶房飘出炊烟，饭香隐约可闻。
“那个独臂的，曾是破风军中的兵士，姓赵，听说箭术极好，可惜在战场上伤了胳膊。”扶虞轻声说：“捶背的妇人姓李，丈夫病死，婆家不容，带着三岁女儿无处可去，我便留了她在这里帮忙看看她女儿现在应该已经会跑了。”
她说得平淡，叶鼎之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这些人的名字、来历、处境，她竟都记得清楚。
“你记得每一个人？”
“尽量记。”扶虞转头看他，眼中映着透过槐叶洒落的碎光：“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符号。记住了，才知道他们真正需要什么。”
“你和你父亲……不太一样。”叶鼎之脱口而出。
扶虞怔了怔，随即笑了：“是啊，幸好不一样。”
要是像太安帝，这辈子怕是没有成为皇帝的可能了，北离的百姓已经够苦了。
说着她最后望了一眼慈幼院，转身离开：“走吧，在九霄城歇一晚，明日继续东行。”
两人没有在慈幼院外多停留，扶虞只去城中最热闹的市集转了转，买了些当地特产的点心，又打听了几句物价民情，便找了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
夜里，叶鼎之在客栈院中练剑，月色如水，剑光如霜，一招一式都带着凌厉与孤绝。
扶虞推开窗，趴在窗台上看他练剑，她换了身浅青寝衣，长发披散，卸去了白日里的从容持重，多了几分少女的慵懒。
“你的剑法，像是越发精进了。”她轻声说。
叶鼎之收剑，转头看她，月光洒在扶虞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清亮如星。
他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忙移开视线：“胡乱练练。”
“南诀雨生魔前辈的剑法，可不是胡乱练练就能成的。”扶虞笑道：“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你用全力。”
当初在神剑镇夺剑时也只是点到即止，她没给叶鼎之使出全力的机会，就把人一脚踹下台了。
叶鼎之也想起那次和扶虞比试，笑了笑：“剑是凶器，出鞘便为杀，非生死关头，不必全力。”
“那你觉得杀人，能解决问题吗？”扶虞忽然问。
叶鼎之握剑的手紧了紧，想说能，当年害他叶家满门的人，不就是该杀么？
可话到嘴边，看着扶虞那双清透的眼睛，却说不出来。
“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他最终道：“但有些仇，非血不能洗。”
扶虞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像羽毛拂过叶鼎之心头，泛起细微的涟漪。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她关上窗。
叶鼎之站在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窗，许久未动。
夜风吹过，带着不知名的花香。
他突然发觉和扶虞相伴东行这一路，他看到的不仅是北离的山水百姓，还有身边这个人——复杂、矛盾，却又纯粹得惊人的灵魂。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