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虞沉默片刻,将手中饼子放回摊上,又从包袱里取出两个个小银锭,加在一起约莫十两,轻轻推给老汉:“老伯,你摊子里所有的饼子我都包了,帮我分给镇上吃不起饭的孩子吧,剩下的钱就算是佣金。”
老汉瞪大眼睛,慌忙推拒:“使不得!姑娘,这可使不得!”
“拿着吧。”扶虞将银子塞进他手里,起身离开。
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又回头问:“对了,老伯,您可知县衙在哪个方向?”
老汉愣愣地指了东边。
扶虞颔首致谢,转身走向镇东,叶鼎之默默跟上。
走出几步,他忽然开口:“你要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扶虞语气平静:“看看这位陈县令,是何等人物。”
县衙在镇东头,是座簇新的青砖院落,门楼比镇上任何一户宅邸都气派。朱漆大门紧闭,两只石狮子龇牙咧嘴,门前冷冷清清,只有一个懒洋洋的衙役靠着墙打盹。
扶虞并未上前,只在斜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两碗粗茶,叶鼎之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县衙紧闭的大门上。
“看门面,这位陈县令倒是个讲究的,知道要‘体面’。”扶虞轻声道。
叶鼎之冷笑两声:“搜刮民脂民膏换来的体面。”
茶摊老板是个寡言的中年汉子,默默端上茶碗。
扶虞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劣质的陈茶,涩得发苦。她放下碗,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羊皮小本,又拿出一支炭笔。
叶鼎之看着她翻开本子,在空白页上写下:“泗水镇,县令陈有财,苛税,修堤银未动工,民有卖儿鬻女者。”
字迹龙飞凤舞,却力透纸背。
“记这个做什么?”叶鼎之问。
扶虞合上本子,抬眼看他,眼中映着午后稀薄的阳光:“记下来,等以后一个个清算。”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温软,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却让叶鼎之心头莫名一悸。
他忽然想起父亲叶羽,在军中时也会随身带个小本子,记下士兵们家中困难的将军。
父亲常说:“为将者,不能只记战功,还要记住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可他父亲记下的,是想要帮扶的人。眼前这位公主记下的,却是未来要清算的账。
“你觉得我残忍?”扶虞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治大国如烹小鲜,有些调料坏了整锅汤,就得挑出来。否则,受害的是所有喝汤的人。”
叶鼎之沉默,他自幼长在天启,见惯了权贵倾轧、百姓疾苦,后经历了家门巨变,方知这世道的不公。
但像扶虞这样,一边温和地给老汉银子,一边冷静地记下官员罪状,准备秋后算账的行事方式他还从未见过。
在离开泗水镇前,扶虞找到镇外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雇人简单修葺,挂上“慈幼院”的牌子。又从镇上寻了两个老实本分、因税重破产的夫妇,许以微薄工钱,请他们照看。
“若有孤老、孤儿无处可去,便收留在此。”扶虞将剩下的几十两银子交给那对夫妇:“这些钱,省着用,能撑许久,一个月后会有人来接手此处。”
夫妇俩自是千恩万谢,他们不知道眼前这姑娘是谁,只当是菩萨心肠的富家小姐。
扶虞和叶鼎之离开泗水镇时已是黄昏,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你每到一个地方,都要这样?”叶鼎之问。
“看情况吧。”扶虞走在前面,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若当地官员还算尽职,百姓安居,我便只是看看。但若像泗水镇这般——”她顿了顿:“我既然看见了,便不能不管。”
叶鼎之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那层坚冰,悄然裂开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