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莲灯密语
南仓的火光映红半边天时分,齐芷瑶正站在西市粮仓的阴影里,看着暗卫们将最后一盏墨莲灯踩碎。灯芯里裹着的硫磺粉在靴底碾成灰,混着空气中的焦糊味,呛得人喉头发紧。
“萧公子果然料事如神。”她指尖捏着半片灯骨,上面用密写药水画着极小的狼头,“西市只是幌子,真正的调兵信号藏在莲灯里。”
萧逸尘正俯身检查粮仓墙角的暗渠,闻言抬头时,鬓角沾着的草屑落在锁骨处,与那日羽林卫的墨莲胎记位置隐隐重合。他忽然按住她的肩往阴影里退——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提着油桶走过,腰间挂牌上的“漕运”二字被油渍晕得模糊,裤脚却沾着南仓特有的红泥。
“是北狄潜伏在漕帮的人。”萧逸尘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们在等南仓的‘捷报’,好趁机封锁运粮河道。”
齐芷瑶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片残破的油布——正是从黑棺暗格找到的那半块,此刻被体温焐得温热。她将油布凑到灯笼下,原本空白的地方渐渐显出字迹,竟是幅河道布防图,标注着三处浅滩的位置,旁边用朱笔写着“三更”。
“他们想三更时在浅滩劫粮船。”她指尖点向图中最窄的那段河道,“这里水流急,船到此处必减速,是动手的好地方。”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两下轻响,正是二更天。萧逸尘转身对暗卫低语几句,后者领命离去时,腰间佩刀撞出轻响,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夜鹭。
“陛下的援军三更前能到浅滩。”他折了根芦苇在手里转着,“现在要弄清楚,他们劫的究竟是哪艘船。”
齐芷瑶忽然想起南仓的粮囤——那些被烧的粮袋里装的并非稻谷,而是掺了沙土的糠麸。真正的粮草,定是早被换了去处。她摸出玉佩,鱼腹处的“五”字刻痕在灯笼下泛着微光,忽然与油布边角的褶皱重合出个“漕”字。
“漕运衙门今日发了三艘粮船,”她抬头看向萧逸尘,“其中一艘船身吃水格外深,码头力夫说舱底似有重物。”
他眼睛一亮:“那不是粮船,是运兵器的。北狄人要的根本不是粮食,是军械。”
两人正说着,巷口忽然飘来盏墨莲灯,悬在半空如鬼火般摇曳。灯影里走出个瘸腿的老卒,手里拄着的拐杖头竟是铜制的狼首,与北狄军旗上的图腾分毫不差。
“萧大人,齐姑娘。”老卒的声音嘶哑如破锣,“我家主子有请。”
萧逸尘按住腰间匕首:“你家主子是谁?”
老卒掀起破旧的帽檐,露出耳后块月牙形的疤痕——那是北狄皇室暗卫的标记。“到了便知。”他将盏更小的莲灯塞过来,“沿着莲灯走,莫回头。”
莲灯入手冰凉,齐芷瑶摸到灯座下有机关,轻轻一转,灯芯弹出张卷着的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见故人”。
“是陷阱。”萧逸尘想捏碎纸条,却被她按住手。
“未必。”她想起那具与自己相似的女尸,“他们若想杀我们,不必费这般周折。”她将纸条凑到鼻尖轻嗅,闻到淡淡的檀香——那是父亲生前最爱的迦南香,只有将军府旧部才知道。
“我去。”齐芷瑶将玉佩塞进萧逸尘掌心,“你带暗卫去浅滩,这里我应付得来。”
他攥紧玉佩,指节泛白:“莲灯引路,多半是去城郊的废弃窑厂,那里地势复杂,易守难攻。我若半个时辰没到,你就点燃求救信号。”
老卒在前面跛着脚引路,墨莲灯一路蜿蜒,竟真的往城郊方向去。齐芷瑶跟着走了约莫两刻钟,远远望见窑厂的烟囱,砖墙上爬满枯萎的藤蔓,像极了将军府烧毁前的后院墙。
“到了。”老卒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里面忽然亮起数十盏莲灯,将空荡的窑厂照得如同白昼。
正中央的土台上,坐着个穿锦袍的老者,手里把玩着枚双鱼玉佩,竟与齐芷瑶那枚是一对。他抬头时,齐芷瑶浑身一震——那人左眼戴着玉罩,右脸有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痕,正是当年随父亲战死沙场的副将,赵衍。
“小瑶,多年不见,长这么大了。”赵衍的声音温和,却让她脊背发凉。
“赵叔叔?”她难以置信地后退半步,“你不是死了吗?当年的战报说……”
“说我与敌军同归于尽?”他轻笑出声,将玉佩抛过来,“那是我和你父亲演的戏。他早知朝中有人通敌,让我假死潜伏,查清幕后黑手。”
齐芷瑶接住玉佩,两鱼相衔处刻着的“忠”字赫然在目,确是父亲的笔迹。可她摸到玉佩边缘有新磨的痕迹,心中疑窦更甚:“那北狄的替身之计,墨莲三杰……”
“都是我布的局。”赵衍站起身,锦袍下摆扫过土台,露出下面埋着的炸药引线,“我要借北狄的手,清了朝中这些蛀虫。”
齐芷瑶忽然明白过来:“女尸的凤冠、粮仓的莲灯、浅滩的埋伏……都是你引我们来的。你想让我们帮你做什么?”
“帮我送份大礼给陛下。”他从袖中取出封密信,“这里面是通敌官员的名单,还有北狄王的真正撤军条件。”
风从窑厂破窗灌进来,吹得莲灯明明灭灭。齐芷瑶盯着他耳后的月牙疤痕,忽然冷笑:“真正的赵叔叔耳后没有疤,他当年为救我被马蜂蛰过,留的是块圆疤。”
锦袍老者的脸色瞬间僵住。
“还有,”她举起双鱼玉佩,“这对玉佩是父亲亲手雕的,鱼腹内侧刻着我们三人的生辰,你手里那枚,刻的却是北狄文字。”
老者猛地掀翻桌子,炸药引线在莲灯火星中燃得噼啪作响:“既然被你识破,那就同归于尽!”
齐芷瑶早有准备,将手中莲灯掷向引线——灯里装的不是灯油,是萧逸尘给的灭火药粉。引线遇粉即灭的瞬间,她转身撞开后窗,却见萧逸尘正站在窗外,手里提着个被捆住的人,正是方才引路的老卒。
“他才是真的赵副将。”萧逸尘扯开老卒的帽檐,露出块圆形的疤痕,“被掉包三天了。”
假赵衍见势不妙,想从密道逃走,却被守在那里的暗卫擒住。扯下他的人皮面具时,露出张年轻的脸,耳后墨莲胎记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是墨莲三部的‘墨’字杀手。”萧逸尘踹了他一脚,“说,谁派你来的?”
杀手咬碎嘴里的毒囊时,齐芷瑶忽然瞥见他腰间露出的半块令牌,上面刻着个“王”字——与兵部尚书王显的私印笔迹如出一辙。
夜风卷着莲灯的灰烬掠过窑厂,齐芷瑶将真赵副将扶起来,看着他颤抖着抚摸那对合二为一的玉佩,忽然懂了父亲当年的深意。
所谓忠良,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就像这莲灯,既能引向深渊,亦能照亮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