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破晓基金”海选现场外的街道已经排起了长龙。蜿蜒的队伍在初夏微凉的空气中延伸,仿佛一条充满渴望与忐忑的河流。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交织着兴奋、紧张、茫然与不肯熄灭的希望。他们中,有刚从艺术学院毕业的学生,有在横店影视城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群演,有怀揣演员梦的上班族,甚至还有从未接触过表演但被基金“不问出身”口号吸引而来的素人。
基金的工作人员早已就位,紧张有序地进行着最后的准备工作。林婉清站在临时指挥中心的二楼玻璃幕墙后,静静注视着楼下攒动的人头。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烟灰色裤装,长发束成低马尾,素颜,只涂了淡淡的口红,显得干练而专注。
唐笑笑抱着一沓资料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婉清,评审团那边……气氛有点僵。”
林婉清收回目光,微微蹙眉:“怎么回事?”
“还是理念冲突。”唐笑笑叹了口气,“以赵副导为首的那几位,坚持认为海选第一轮必须筛掉那些毫无经验、长相‘不够上镜’、甚至身高体重不达标的。他们认为这是在浪费时间,效率太低。他们想要的是‘已经有雏形的玉’,而不是‘需要费心雕琢的石头’。”
这和基金最初“唯才唯德”的公开承诺,显然背道而驰。
林婉清眼神沉静,没有意外。她早就料到传统的行业思维不会轻易改变。“其他几位评审呢?”
“王导没说话,但看样子是支持你的理念。周老师(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戏骨)态度比较暧昧,说是再看看。剩下两位年轻些的导演,似乎更偏向赵副导的意见。”
“我知道了。”林婉清点点头,转身向评审会议室走去,“我去看看。”
会议室内,争论已经趋于白热化。
“……林小姐的理想主义我们很佩服,”赵副导,一个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优越感和不耐烦,“但现实是,电影是商品,演员是产品的一部分!我们需要的是能立刻产生市场价值的‘产品’,而不是投入巨大成本和时间去培养不确定性的‘原石’!你看看外面那些人,有些连镜头在哪里都找不到!”
他对面一位年轻的女导演,张导,虽然资历尚浅,但忍不住反驳:“赵导,话不能这么说。‘破晓’的初衷不就是给那些被市场标准忽略的人一个机会吗?如果还是用老一套的‘上镜标准’去卡,那我们和八大公司的选拔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在于我们更愚蠢!”赵副导嗤笑,“用宝贵的资源和机会,去赌一个渺茫的可能性?刘总的对赌协议压在身上,三个月三十亿!我们没有时间浪费!”
“够了。”
清冷而清晰的声音打断了争执。林婉清推门而入,室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评审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期待,有审视,有不以为然。
她没有走向主位,而是站在长桌的一端,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位评审。
“感谢各位老师今天能来。我知道,外面的人很多,标准如何定,压力很大,时间也很紧。”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自带一种沉静的力量,“关于选拔标准,我想先请大家看一段录像。”
她示意了一下,唐笑笑立刻操作电脑,会议室的大屏幕亮起。播放的并非任何精致的宣传片或成名演员的精彩片段,而是一段有些模糊、甚至抖动的手机拍摄视频。背景似乎是某个县城破旧的小剧场,台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戏服的年轻人,正在表演《雷雨》中周萍的独白。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乡音,身形甚至有些瘦弱,但当他抬起眼,那种绝望、挣扎、痛苦与卑微交织的眼神,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屏幕的隔阂,直抵人心。
视频很短,只有两分钟。播放结束,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这个年轻人,”林婉清缓缓开口,“叫阿亮。视频是两年前,我的一个助理回家乡时偶然拍到的。他高中毕业,没上过任何表演学校,在县城的剧团打杂,偶尔跑跑龙套。按照很多‘标准’,他不够高,不够帅,口音不标准,毫无背景。他甚至连来参加今天海选的路费,都是剧团里大家凑的。”
她顿了顿,看向赵副导:“赵导,您认为,他是‘需要费心雕琢的石头’,还是‘有潜力的玉’?”
赵副导张了张嘴,看着屏幕上定格的、那双充满故事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那种原始而蓬勃的表演生命力,是做不了假的。
“我成立‘破晓’,不是为了复制另一个造星工厂。”林婉清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市场已经有很多‘标准产品’了,不缺我们这一个。我想寻找的,恰恰是那些可能不符合现有标准,但骨子里有火、眼中有光、对表演有敬畏和热爱的人。技术可以教,经验可以积累,甚至外形都可以根据角色调整,唯独那份原始的感染力和真诚,是教不来的,也是最容易被模式化选拔所扼杀的。”
她走到窗前,指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走到我们面前,接受所谓的‘专业评判’。今天,我们手里的评分表,决定的可能不仅仅是一次机会,更是一个人梦想的生死。刘总用一场豪赌,为我们撕开了一个口子。我们站在这个口子里,是继续砌起高墙,还是真的让光透进来,照在那些原本照不到的人身上?”
王导率先鼓起了掌,眼神里充满了赞许。周老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年轻的女导演张导更是眼眶微红。
赵副导脸色变幻,最终,那股职业性的傲慢稍稍退去,他叹了口气:“林小姐,你说得对。是我……被所谓的效率和市场绑架太久了。好吧,我们就抛开那些条条框框,看看今天到底能发现多少双‘有光的眼睛’。”
统一了思想,海选在八点整准时开始。
面试房间内,流程简洁而高效。没有冗长的自我介绍,没有才艺展示的硬性要求。评审面前只有一张简单的表格,上面主要项目是:姓名、编号、以及大片的空白,用于记录“初次印象”和“即兴反应”。
林婉清坐在评审席中央,目光专注地落在每一个走进来的年轻人身上。她看的不是他们的五官是否完美,身材是否达标,而是他们的眼神,他们走进来的姿态,他们接过即兴命题时那一瞬间最真实的反应。
一个穿着朴素格子衬衫的男生,被要求表演“在沙漠里捡到一瓶只剩一口的水”。他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只是紧紧握着并不存在的瓶子,抬头看了看虚构的烈日,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珍惜地拧开瓶盖,仰起头,让最后几滴水落入干裂的嘴唇。整个过程安静至极,却让评审席感到一种真实的焦渴。
一个扎着马尾辫、笑容有些羞涩的女孩,被要求表演“接到暗恋多年的人结婚请柬”。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努力想向上弯,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眼里迅速积聚起水光,但她迅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并不存在的请柬边缘,轻轻说了声“真好”。那份强忍的酸楚和祝福,比嚎啕大哭更具冲击力。
也有表现糟糕的。紧张到说不出话的,表演流于表面程式化的,甚至因为过于想表现而显得滑稽的。但林婉清和评审们始终保持着耐心,偶尔会给出简单的指引,观察对方的调整能力和领悟力。
中午只是匆匆吃了盒饭,选拔一直持续到华灯初上。
当最后一位面试者离开房间,所有评审都累得几乎虚脱,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面前的评分表上,记录了数十个被重点圈出的编号,以及简短却充满生命力的关键词:“眼神有故事”、“反应极真实”、“未经雕琢的璞玉”、“爆发力惊人”……
“不可思议……”赵副导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却带着笑,“真的……挖到宝了。虽然大部分人的技巧简直是一张白纸,但那种 raw(原始)的感觉,那种未经污染的表达欲……太久没看到了。”
王导也感慨:“这才是表演最开始的样子啊。婉清,你坚持的是对的。这些人,值得我们去培养。”
林婉清看着那些被圈出的编号,心中涌动着滚烫的情绪。疲惫被巨大的满足感和希望冲刷得一干二净。她知道,今天只是开始,未来还有无数的困难。但她更知道,她手中握住的,是一把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也可能为这个行业注入新鲜血液的种子。
她拿起内部通讯器,对后勤团队说道:“通知所有今天参与海选的朋友,无论是否进入下一轮,三天内都会收到基金详细的反馈邮件。感谢他们的勇气和付出。”
她走到窗边,夜幕已经降临,楼下的人群早已散去,街道恢复了平静。但她仿佛还能看到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感受到那一道道渴望被看见的目光。
刘耀文用一场赌局,将舞台的灯光打到最亮。而现在,她找到了第一批即将踏上这个舞台的舞者。
第一步,终于扎实地迈出去了。接下来的路,她要带着这些“有光的眼睛”,一步步,走向那看似不可能的三十亿高峰。挑战依然艰巨,但希望,已然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