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沈栖枝临时病倒,她身子又因为沈老夫人的病较以前更为孱弱,如今这一病,季明书倒觉得病得正是时候。沈府递了消息过来,说是左司谏的公子林望舒同沈墨枝隔着屏风对过诗,那林公子对此大为赞赏,说是相约上元诗会。
大夫给沈栖枝看病,他也纳闷,有钱人果然容易生病。
一直折腾到傍晚,沈栖枝方才好了些,谢倦时也不知什么时候从梁上绕了出去。
季明书派人过来说明日一早启程回府。沈栖枝正疑惑谢倦时人在哪里的时候,忽然听见榻后一声响动,谢倦时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黑盒子。
“公子,你这是?”沈栖枝靠在榻上,脸色有些憔悴。
“我叫谢宴,字倦时。”谢倦时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药丸。
“沈栖枝。”姑娘看着他的动作,不禁疑惑“谢公子?这是何物?”
“……”这姑娘,着实憨态。
“直接叫我的名字啊”
沈栖枝再次投去迷惑的眼神。
谢倦时从盒子底下抽出一张纸,递给沈栖枝,纸上只写了三个字“馥华丸”。
“谢...宴,这是尚丸堂的馥华丸?”
“是。”谢倦时满意地笑了笑,馥华丸乃煜京最为出名的药商尚丸堂所出,据说有强身健体,美容养颜之效,体虚之人用最好。
“那,你为何不用?”沈栖枝不理解他为何带这个过来,转念一想,或许是因为没有茶水顺不下去,便抬手往茶壶方向指“茶水在那。”
“还挺娇气”谢倦时走到桌子前,倒了杯茶。
要娇气也是你娇气,你自己吃干我什么事…
谢倦时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让人觉得有种被胁迫的既视感。
“谢公子,给我做什么?”
“嗯?”
“谢……宴”
“给你吃,还能给你干嘛?”
“为何给我?你还是自己用吧”
“废什么话,吃了。”
沈栖枝一脸不至信,莫不是报恩?可哪里有这么草率的报恩?
“你是要感谢我昨天救你吗?”
“不然?我吃饱了撑的自己不吃给你吃?”
“……”
“你伤得比我重,你自己吃”
“嗯?不让我报恩?想我以身相许?”谢倦时靠她近些,笑盈盈逗她。
“...随你。”
“哦——”某人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我吃。”
“……”
沈栖枝越发迷惑,她看着他顺着水把馥华丸吞了,然后从袖口再拿出一个黑盒子,递到她面前。
“你...”沈栖枝愣住了,由着谢倦时倒茶灌水。最后还是谢倦时“胁迫”她把馥华丸吃了。
谢倦时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她耳后一热,恼羞成怒扯开他的手“你干嘛?”
“我可是要以身相许的。”谢倦时接着逗她,嘴角上扬。
“谁要嫁给一个酒鬼!”沈栖枝侧过头去,嘴里嘟囔着。
“你说的随我。”
“……”
无赖!!!
“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来历,若是惦记我的钱呢?”她尽力反驳,越发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无理取闹。
“……”
谢倦时终是守在床边坐了一夜,莫名让沈栖枝睡得格外安稳,她除了祖母之外头一次从别人身上感受到安全感。
眼前明亮,沈栖枝睁眼,揉了揉眼睛,不见谢倦时人影,只见榻边有只玉佩。
她向前缩,伸手拿起玉佩。
这玉佩的玉到是从未见过,玄中漾着银丝,泛着淡淡耀光,一眼看去就知道价值不菲。
这家伙难道是个富商?这么有钱怎么会逃酒钱?
正想着,鹤露端了碗燕窝薏仁粥进来,见沈栖枝气色大有好转,心里别提多欣慰,含笑将粥端到沈栖枝面前“小姐气色好多了,快些尝尝奴婢方才熬的粥。”
沈栖枝接过,似大有胃口,吃得尽兴。
“亏得夫人带了燕窝,不然小姐还不知吃什么粗食呢。”鹤露笑吟吟看着沈栖枝喝粥。
夫人?母亲不是向来厌恶我?怎会将燕窝……
鹤露沉吟了会“小姐,夫人和您终究是血亲,若不是听雨轩那些人挑拨,小姐怎么会和夫人离心?”
沈栖枝垂眸,望着碗里的粥,一口喝下去已然见底。
她抿了抿嘴,掀开被褥下榻,坐到梳妆台前。
“鹤露,帮我更衣吧”
“是。”
又起了雾,朦朦胧胧仿佛至身条天界,放眼望去只见白茫茫一片,却突感迷茫,山寺间,多有不知何去何从的人前行。
沈栖枝出寺,一身水蓝素袍外罩了件白缂丝披风,站在冷风里,越发显得弱不禁风。
她上了之前的马车,定睛一瞧,车里坐着的正是侯府夫人季明书。
沈栖枝自知不得母亲喜爱,也不便多碍人眼,轻声问道“母亲,您不是该在前头马车上?”
“裴氏娇弱,唯恐受什么委屈,便隧了她的心,送与裴氏坐了。”季明书淡淡扫了一眼沈栖枝,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沈栖枝愣了半瞬,依着季明书坐在了马车软垫上,刚坐下便觉得这软垫原来是热的。
她小心抬头,看了眼季明书今日的着装,淡淡的衣色,面上也未施粉黛。
说实话,这个母亲虽然满口灾星,却从未真正害过她,便只是吃穿用度上紧着沈墨枝罢了。
或许,有一天她能原谅自己呢?
……
不知为何,沈栖枝又在马车上睡着了,颠簸了一天,终于回到了侯府。
她一下马车就往仁安堂跑,方至院外便闻到了浓浓的药味。
“方嬷嬷。”沈栖枝在屏风外轻声唤着,方嬷嬷端着药碗出来,苦口婆心道“四小姐可算来了,老太太最近越发不见好了,夜里一直咳嗽,吃食也剩的越发多了,方才喝了药,才歇下,睡得也不安稳。”
“方嬷嬷,多谢你照顾着祖母。”沈栖枝说着,颇有敬意地行了个蹲礼。
方嬷嬷见状,只觉得心中惶恐,连声道“使不得。”
房内点了安神香,香里掺杂了浓重的药味,床榻上的人顶着一口气,迟迟不肯放手,她临死前都依然念着年少时的初知,这一辈子,终究是活不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栖儿...”沈老太太声音微弱,老人颤颤地唤着,沈栖枝闻声,忙进前“祖母,我在。”
沈老太太干瘪的眼珠盈满了泪,便是再努力也没有力气说出一个字,她眼神里有渴望,有不甘,有遗憾。
沈栖枝明白,祖母想知道净空的回答,但池鱼之殃类言,祖母怎么会不知道,她不过是想找个理由解脱罢了。
沈栖枝望着祖母,心里说不上来的心疼,她不敢说话,她怕,怕祖母突然离开。
“祖母...”
老人眼里越发坚定,恐是下定决心要听到净空之言,她顶着一副病入膏肓的面容,想着她纠结一生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