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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锦灰堆

西府海棠未眠

民国十五年·冬

沈知寒第一次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是在沈砚卿的妆台上。

那日雪下得极大,沈公馆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映得整间屋子透亮。沈砚卿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柄银簪子,正漫不经心地挑着灯花。灯影晃晃,映得他眉间那点朱砂愈发艳烈,像是雪地里溅开的一滴血。

“过来。”他朝沈知寒招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霜雪似的腕子。

沈知寒赤着脚跑过去,冻得通红的脚趾踩在波斯地毯上,像一串熟透的珊瑚珠子。沈砚卿捉住他的手,将银簪塞进他掌心。

“写给我看。”

妆台上的胭脂匣子开着,沈知寒蘸了殷红的膏子,在玻璃镜面上歪歪扭扭地划下“沈知寒”三字。最后一笔拖得太长,竟像是镜面裂了道痕。

沈砚卿忽然笑了。他伸手抹开那抹红,指尖沾了胭脂,点在沈知寒眉心:“错了。”

少年怔怔地望着镜中的自己——眉间一点朱砂,竟与沈砚卿如出一辙。

“沈字要这样写。”沈砚卿握着他的手,在镜面上重写。银簪冰凉,划过玻璃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雪粒落在瓦上。

屋外忽然传来喧哗。沈砚卿蹙眉,随手将簪子掷进妆匣。“砰”的一声,匣子合上,将满镜的红痕锁在其中。

管家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沈砚卿面色不变,只将狐裘往沈知寒肩上一裹:“自己练。”说罢便转身离去,绯红的衣袂扫过门槛,像是一柄染血的剑。

沈知寒趴在窗边,看见庭院里跪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正砰砰磕头。雪地上洇开暗红的血渍,像极了镜面上未干的胭脂。

“沈老板行行好!当年要不是我报信,您哪能从那场大火里救出……”

话音戛然而止。沈砚卿俯身,亲手将人扶起,雪白的手套却沾了血污。他笑着替对方掸去肩上的雪,转头对管家道:“送客。”

当夜,黄浦江漂起一具无名尸。

沈知寒半夜惊醒,看见沈砚卿坐在他床边,正用帕子擦拭手指。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帕子上蜿蜒的血痕,像极了白日里镜面上的字。

“怕吗?”沈砚卿问,语气温柔得像在问明日早膳想用什么。

沈知寒摇头,伸手去抓他的衣袖。沈砚卿却避开了,将染血的帕子扔进炭盆。火苗窜起,照亮他半边脸,眉间朱砂艳得灼眼。

“记住。”他轻声道,“这世上最脏的,从不是血。”

沈知寒在炭盆前跪了一夜。

火舌舔舐着染血的帕子,灰烬打着旋儿飘起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像一场黑色的雪。天光微亮时,他听见外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沈砚卿在吊嗓子,声音隔着回廊,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恍若游丝。

他赤脚走到窗前,看见沈砚卿立在庭院的海棠树下,只穿了件月白单衣,水袖垂落,指尖凝着霜。昨夜的血腥气仿佛从未存在过,那人眉眼低垂,唱的是《牡丹亭》里最温存的一段:“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沈知寒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昨夜沈砚卿避开他的触碰时,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浅痕,此刻已经结了痂,像条细小的蜈蚣。

“少爷。”管家在门外轻声唤他,“老爷让您去书房。”

书房里燃着沉水香,沈砚卿正在临帖。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笔锋在宣纸上重重一顿:“《颜勤礼碑》临过吗?”

沈知寒摇头。

沈砚卿终于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手背的伤痕上,眸色微暗。他忽然伸手,将少年拉到身旁,笔杆抵住他的指节:“握笔如握刃,太紧则滞,太松则滑。”

沈知寒的手被他包裹着,笔尖在纸上划出浓墨重彩的一横。墨迹未干,沈砚卿忽然问:“知道昨夜那人是谁吗?”

少年僵住。

笔锋陡然转折,沈砚卿带着他的手狠狠一捺,宣纸“嗤”地裂开一道口子:“是当年沈家大火后,唯一活下来的马夫。”他松开手,看着墨汁顺着裂缝渗入檀木桌面,“现在,他什么都不是了。”

沈知寒忽然明白过来——那人是来讨赏的,却成了沈砚卿教给他的第一课。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沈砚卿漫不经心地卷起残破的宣纸,扔进字纸篓:“今日程老板的堂会,你随我去。”

程家的堂会设在霞飞路的花园洋房。沈知寒跟在沈砚卿身后,穿过挂满西洋油画的长廊时,忽然被一扇彩绘玻璃窗晃了眼——血红的光斑落在他鞋尖上,像极了昨夜炭盆里未熄的余烬。

“低头。”沈砚卿突然按住他后颈。

二楼包厢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女人歇斯底里的哭骂:“……程凤台你不得好死!”

沈砚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转身将沈知寒推向管家:“带少爷去偏厅吃茶。”

少年却攥住了他的衣袖。

那双肖似生母的眼睛里,翻涌着沈砚卿读不懂的情绪。僵持间,二楼摔下一只青瓷盏,碎在他们脚边,瓷片上还沾着口红印子。

“想看?”沈砚卿忽然笑了,蔻丹指尖刮过少年紧绷的下颌,“那就看个明白。”

包厢里一片狼藉。穿貂绒的姨太太正举着烟枪要砸,见沈砚卿进来竟僵在原地。主座上的程凤台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西装领针:“沈老板来迟了,该罚三杯。”

沈砚卿施施然落座,顺手把沈知寒按在身旁。侍者斟酒时,他忽然用筷子敲了敲青瓷碟,即兴唱了句《鸿鸾禧》:“人间看破都是假——”尾音故意拖长,眼睛却盯着程凤台左手缺失的小指。

程凤台大笑,突然把姨太太拽到怀里:“听见没?你们这些虚情假意,还不如沈老板的戏词真!”说罢竟将烟枪塞进沈砚卿手中,“师弟既来了,不如助个兴?”

满座哗然中,沈砚卿接过烟枪,在掌心转了个花。沈知寒看见他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道阴翳,遮住了所有情绪。

“小孩子在,不合适。”烟枪轻轻放回桌面,翡翠坠子碰出清脆一响。

程凤台这才注意到沈知寒。他眯着眼打量许久,忽然从怀里摸出块怀表:“见面礼。”表盖弹开,里头嵌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沈砚卿着武生装束,右手小指完好无损。

沈知寒还未看清,怀表就被沈砚卿劈手夺过。

“师兄醉了。”他笑着将怀表揣进自己袖袋,指尖在桌下掐进沈知寒的手腕,“知寒,去外头等我。”

偏厅里,管家端来的龙井早已冷透。沈知寒摩挲着腕上红痕,听见隐约的唱词从门缝漏进来。这次是《锁麟囊》的调子,沈砚卿的声音像浸了冰: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

沈知寒在偏厅等到掌灯时分。

窗外飘起细雪,将玻璃窗蒙成毛月亮。侍者换了三回蜡烛,烛泪在鎏金烛台上堆成珊瑚礁,他盯着看久了,竟幻听海浪声——恍惚是那年被沈砚卿从血泊里抱起时,耳畔嗡鸣的余响。

内厅突然爆出喝彩声。

他循声望去,透过雕花门隙看见沈砚卿立在八仙桌上,竟脱了外袍只着雪白中衣,右手持一根银筷敲击青瓷盏。没有弦索伴奏,没有锣鼓点子,他就这么清唱着《夜奔》,鬓角汗湿,眼底烧着两簇鬼火似的亮。

“……望家乡,去路遥。”

银筷猛地敲碎盏沿,瓷片飞溅中程凤台霍然起身。满座宾客的掌声卡在喉咙里,看着沈砚卿将碎瓷片抵在自己脖颈处——那里有道陈年疤痕,此刻被瓷刃压出新鲜的血线。

“师弟这是做什么?”程凤台笑着去揽他肩膀,左手残缺的小指微微发抖。

沈砚卿借势倒进他怀里,碎瓷片却悄无声息抵住对方后心。他贴着程凤台耳畔说了句什么,引得对方放声大笑,笑到眼角渗出泪花。

“滚吧。”程凤台最终推开他,掏出帕子擦拭双手,“养不熟的白眼狼。”

回程的马车上,沈砚卿始终闭目养神。沈知寒发现他袖口渗出血迹,想掀开查看,却被攥住手腕。

“今日可看够了?”沈砚卿睁眼,瞳孔里映着摇晃的车灯,像两盏将熄的河灯。

沈知寒忽然抽出手,蘸了他袖口的血,在车窗上画了朵歪斜的海棠。

“错了。”沈砚卿嗤笑,却用指尖补全最后一瓣,“要这样画。”

血海棠在雾气里渐渐晕开。沈知寒忽然问:“您会杀程凤台吗?”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轻响。沈砚卿望向窗外,雪片正扑向灯罩,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这世上的仇,不是非要见血才算报。”他解开衣领,露出那道蜿蜒至锁骨的疤,“比如这道伤——当年他断我小指,我烧他半张脸,很公平。”

沈知寒这才发现,程凤台西装领针遮掩处,隐约露出烧伤的皮肉。

车停在沈公馆门前时,雪已积了半尺深。沈砚卿踏进院门突然踉跄,咳出的血沫溅在雪地上,像极了车窗上那朵血海棠。

“今日之事……”他喘息着攥紧沈知寒的肩膀,“不准说,不准问,不准记。”

少年在雪中点头,却偷偷攥了把染血的雪。回房后,他将雪水装进生母遗留的胭脂盒里。铁锈味的冰晶渐渐融化,映出窗外一弯残月——像沈砚卿今夜抵在程凤台后心的那片碎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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