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上海,秋。
沈砚卿唱《游园惊梦》那夜,沪上落了薄霜。
戏台子搭在静安寺路的私家花园里,琉璃 灯影映着满庭海棠,风一吹,花辨簌簌地 落,倒像是台上杜丽娘洒的纸钱。他着了桃红褶子,水袖一抛,眼波横过去,台下便静了,仿佛连秋虫也屏息,怕惊破这一场绮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 断井颓垣.....”
唱到“则为你如花美眷”时,戏台侧幕忽地晃出一道黑影。班主慌忙去拦,却见是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怀里死死搂着半截焦黑的牌位,指节都泛了青白。
沈砚卿水袖未收,眼风已扫了过去。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模样,衣裳早被血和泥浆浸得辨不出颜色,唯独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像是把今夜所有的月光都敛在瞳仁里,灼灼地孤注一掷地盯着他。
班主压低声音:“沈老板,这是前头沈公馆的......”话来说完,远处忽传来几声枪响,惊飞满树栖鸦。
沈砚卿望着少年怀里“沈门昭雪”的残破字迹,忽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也是这样抱着师父的牌位跪在雨里。他垂眸将最后 一句唱词咽下,伸手摘了头面珠冠。
“过来。”他朝那孩子伸出染着蔻丹的 手,袖口金线绣的海棠纹在灯下泛着细碎 的光
少年没动,牙关咬得死紧。戏台后传来杂沓脚步声,有人厉声喝问:“可看见沈家的小崽子?”
沈砚卿忽然笑了。他解了白狐袭往少年身上一裹,胭脂来卸的脸凑近那脏污的小 脸:“记着,从今往后你叫沈知寒。” 指尖在孩童掌心一笔一划写下这三字 “寒”字最后一捺故意拖长,像道来愈的 疤。
台下宾客只见杜丽娘忽然抱了个脏兮兮的 “柳梦梅”退场,满座哗然中,沈砚卿反手将金丝雀羽的戏帽抛向观众席……
“ 啪!”
正盖在追兵脸上。
夜已深了。
沈砚卿抱着沈知寒穿过曲折的回廊,身后戏班的锣鼓声渐渐远了,只余下秋风卷着残叶在脚下沙沙作响。少年的身子在他怀里绷得僵直,像只伤痕累累的幼兽,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怕惊动什么。
沈砚卿低头瞥了一眼,发觉他右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痂,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怕吗?”他问,声音仍带着戏台上的柔靡,尾音却冷。
沈知寒没回答,只是攥紧了那半截牌位,骨节发白。
沈砚卿低笑一声,不再多言,径直拐进了一间偏僻的厢房。屋内只点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映着四壁堆叠的戏箱,空气里浮动着沉水香与脂粉混杂的气味。他随手扯过一条绸巾蘸了茶水,捏住少年的下巴,替他擦拭脸上的血污。
沈知寒猛地一颤,下意识要躲,却被沈砚卿扣住后颈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
“别动。”他淡淡道,指尖擦过少年眉骨时顿了顿……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皮肉翻卷血已凝了却仍显得狰狞。
沈砚卿从戏箱底层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浓郁的草药味顿时弥散开来。他蘸了些许药膏,点在沈知寒的伤口上。
“嘶……”少年倒抽一口冷气,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咬住下唇不肯呼痛。
沈砚卿瞧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自己幼时第一次登台,被师父用戒尺打了手心,也是这般死死忍着泪。他眸色微暗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放轻了些。
“谁伤的你?”他问。
沈知寒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们杀了我爹娘。”
话音未落,窗外骤然闪过一道手电光,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砚卿眼神一凛迅速吹灭油灯,将少年塞进戏箱后的暗格里。
“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声。”他低声嘱咐,指尖在沈知寒掌心轻轻一按,是方才写过的那个“寒”字。
下一秒,房门被人踹开。
“沈老板,深夜独处,好雅兴啊。”为首的男人提着枪阴恻恻地笑道。
沈砚卿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胭脂晕染的眼尾微微上挑:“陈处长这是要听夜戏?”
暗格里,沈知寒蜷缩着身子,掌心那一点残留的触感灼热如烙铁。外头的对话断断续续传来,他听见枪栓拉动的声响,听见沈砚卿带着笑意的周旋,听见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直到一声枪响,震碎了寂静的夜,枪声过后,屋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沈知寒在暗格里屏住呼吸,指节死死抵住牌位的棱角,木刺扎进皮肉也浑然不觉。他听见靴子碾过地板的声响,听见弹壳落地的清脆,最后听见沈砚卿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嫌恶,又像是无聊。
“陈处长火气太大。”沈砚卿的声音依旧带着戏台上的慵懒,尾音却像刀锋擦过冰面,“我这件行头,可是苏州绣娘三个月的心血。”
“少废话!”陈处长嗓音粗粝,“那孩子是乱党余孽,沈老板非要蹚这浑水?”
沈砚卿低笑,忽然哼了句《夜奔》的戏词:“……望家乡,去路遥。”指尖在桌沿敲着板眼,对着黑洞洞的枪口唱了起来。
暗格里的沈知寒浑身发抖。他透过木板的缝隙,看见月光斜斜切进来,沈砚卿半边脸浸在阴影里,胭脂未卸,唇角却噙着一点猩红……不知是妆,还是血。
“咔哒。”
又一声枪栓响动,陈处长的手下逼近一步。
沈砚卿忽然抬手,染着蔻丹的指尖轻轻抵住枪管:“处长可听过《宇宙锋》?”不等对方反应,他倏地沉了嗓化作老生腔调:“这世间黑白……从来不由人!”
最后一个字落地,窗外骤然传来整齐的踏步声。陈处长脸色骤变,还未回头,整扇雕花门已被踹飞。十余名持枪士兵鱼贯而入,为首的青年军官冷笑:“警备司令部办案,闲杂人等退散!”
沈砚卿慢悠悠退后半步,袖中滑出一块鎏金令牌,正落在陈处长脚边。
“您说的对。”他弯腰拾起令牌,在对方僵硬的脸上拍了拍,“沈某确实爱蹚浑水……尤其是阎罗殿前的忘川河。”
当夜,沈公馆燃起大火,吞没了三十七具焦尸。
暗格吱呀打开时,沈知寒的牙齿还在打颤。沈砚卿蹲下身,狐裘裹着夜露的寒气,指尖却温热,一点点掰开他攥紧的手指。
“松口。”他捏住少年咬出血的下唇:“仇要活着报,戏要唱着听。”
沈知寒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摸到满手黏腻。月光下,沈砚卿雪白的中衣袖口正渗出蜿蜒的血线,像戏服上绣坏了的金丝边。
远处更夫敲响三更梆子,海棠枝影在窗纸上摇晃。沈砚卿忽然将少年扛上肩头,踏着一地碎瓷往外走。
他说: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