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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十七弦

西府海棠未眠

民国十六年,春。

沈知寒偷用沈砚卿的胭脂,是在一个海棠零落的清晨。

昨夜暴雨,将西府海棠打落大半,残瓣粘在窗棂上,像斑驳的血迹。沈砚卿彻夜未归——自程家堂会后,他总在这样的雨夜消失,回来时衣襟带着硝石与沉水香混杂的气味。

沈知寒赤脚踩过满地花瓣,推开沈砚卿的妆阁。梨木妆台上,鎏金胭脂匣半开着,里头盛着朱砂调的膏子,闻起来有淡淡的苦味。他蘸了一点,对着西洋镜往唇上抹,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错了。”

铜镜里映出管家的脸。老人枯瘦的手指按住他肩膀,另一只手执笔蘸了胭脂,在他眉心画了道弦月似的红痕:“沈老板上妆,从来先点这里。”

笔尖很凉,沈知寒却觉得眉心发烫。他望着镜中的自己——不过十岁的孩童,眉间一点朱砂,竟真有几分沈砚卿的神韵。

“少爷若喜欢,老奴教您画全套。”管家从抽屉取出螺子黛,忽然压低声音,“就像当年教沈老板那样。”

沈知寒猛地转头:“爹爹从前不会上妆?”

管家笑而不答,却将一支湘妃竹笛塞进他手里:“今日是沈老板生辰,少爷不如学支曲子?”

笛子是温的,像是常被人摩挲。沈知寒吹响第一个音时,妆阁的门突然被踹开。

沈砚卿立在晨光里,长衫下摆沾满泥浆。他目光扫过少年眉心的朱砂,最后定格在那管笛子上,脸色骤变。

“谁准你动这个?”他劈手夺过笛子,翡翠笛坠在沈知寒颈间抽出一道红痕。

满室死寂中,管家突然跪下:“是老奴多事…”

沈砚卿反手一记耳光,将老人打得歪倒在地。他抖开绢帕,用力擦拭沈知寒眉间的胭脂,直到皮肤泛红:“记着,你姓沈,不是戏子。”

少年仰着脸任他擦,突然问:“那您呢?”

沈砚卿的手顿住了。窗外一阵风过,将妆台上的胭脂匣扫落在地,朱砂膏子溅在两人衣摆上,像一串血脚印。

当夜,沈知寒被罚跪在祠堂。三更时分,他听见门外有窸窣声响——有人从门缝塞进一支湘妃竹笛,笛孔里塞着张字条:

“十七弦断,方知寒。”

祠堂的烛火晃了一夜。

沈知寒跪在蒲团上,指尖摩挲着竹笛上细密的紫斑——那原是泪痕般的纹路,此刻却像凝固的血点。字条上的墨迹被手汗浸湿,“知寒”二字晕开,倒像是谁仓促落下的泪。

五更梆子响时,祠堂的门吱呀开了。

沈砚卿逆光站着,月白长衫下摆沾着露水,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杏仁茶。他走近了,沈知寒才看清他眼尾泛红,唇上胭脂未卸净,残留着暧昧的晕染痕迹。

“喝。”瓷碗搁在供桌上,杏仁的甜腻里混着酒气。

沈知寒没动。他盯着沈砚卿腰间晃动的翡翠禁步——那本该系在笛子上的坠子,此刻正缠在男人指间,勒出深深的青痕。

“啪!”

沈砚卿突然将禁步拍在供桌上。祖宗牌位震得哗啦作响,最顶端那座“先考沈公讳昭雪之灵位”竟歪斜下来。沈知寒下意识去扶,却被一把攥住手腕。

“看清楚了?”沈砚卿拽着他凑近牌位,另一只手划过灵牌上金漆剥落处,“这上头本该是你祖父的名字。”他指甲抠进木纹裂缝,“十七年前程凤台带兵抄家时,你娘就是用这支笛子…”

话戛然而止。沈砚卿松开他,转身时禁步的丝绳崩断,翡翠坠子滚到沈知寒膝前。

院外忽然传来汽车鸣笛。管家慌张跑来:“程老板派人送寿礼…”

“烧了。”沈砚卿踹翻供桌,杏仁茶泼在祖宗牌位上,腾起白雾。他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狰狞的旧伤,“就像当年烧我那样。”

沈知寒捡起翡翠坠子,发现背面刻着极小的小篆——“昭音”。

程家的寿礼终究没能烧成。

檀木匣子被管家战战兢兢捧进来时,沈砚卿正用帕子擦拭沈知寒膝上的淤青。见那匣子,他反手将染血的帕子掷过去:“打开。”

匣中红绸衬着一把乌沉沉的勃朗宁手枪,枪柄嵌着枚羊脂玉牌——正是当年沈公馆的旧物。沈知寒看见父亲瞳孔骤缩,伸手去取枪时,腕骨凸出的弧度像极了祠堂里歪斜的牌位。

“程老板说…”管家喉结滚动,“说物归原主。”

沈砚卿突然笑了。他扣动扳机,空膛的“咔哒”声惊飞檐下栖燕。枪管抵住管家太阳穴时,老人裤脚已洇出深色水渍:“枪是假的。”

沈知寒这才发现,枪身竟是用沈公馆焦木所雕。

“滚出去。”沈砚卿扔了枪,转身掐住沈知寒下巴,“你也想看为父发疯?”

少年摇头,却从怀中掏出那枚“昭音”翡翠,轻轻按在父亲锁骨旧伤上。

祠堂霎时死寂。

沈砚卿的喘息渐渐粗重,忽然扯开衣襟——那道蜿蜒至心口的伤疤末端,赫然纹着同样的小篆。只是“音”字被疤痕切断,成了残缺的“昭日”。

“你娘当年这一刀…”他抓起沈知寒的手按在伤疤上,“本该要我的命。”

院外汽车引擎轰鸣。沈砚卿推开他,拾起雕木枪插进腰间:“今日起,你学枪。”

民国十六年,夏至。

沈砚卿教沈知寒用枪,是在公馆后院的废戏台上。

那座戏台自程家堂会后便荒废了,木柱上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沈知寒握着勃朗宁,枪管在烈日下泛着冷光。沈砚卿站在他身后,胸膛贴着他的脊背,手覆在他手背上,带他扣动扳机。

“握枪如握命。”沈砚卿的声音擦过他耳畔,呼吸间带着淡淡的药苦气,“松一分则偏,紧一寸则滞。”

子弹击碎十步外的青瓷瓶,瓷片四溅,惊起满院麻雀。

沈知寒的手腕被后坐力震得发麻,却仍死死攥着枪柄。他回头,看见沈砚卿垂着眼睫,目光落在他扣扳机的食指上,神色晦暗不明。

“再来。”沈砚卿松开他,退后两步。

第二枪偏了,子弹擦过戏台边缘,打碎一块早已松动的木板。沈知寒抿着唇,再次举枪,却听见沈砚卿轻笑一声。

“心不静,枪就不稳。”他走过来,指尖点了点沈知寒的心口,“这里装着什么?”

沈知寒不答。

沈砚卿也不追问,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蒙在沈知寒眼上。黑暗降临的瞬间,少年呼吸一滞,感觉到沈砚卿的手搭在他肩上,带着他转向另一个方向。

“现在,开枪。”

沈知寒扣动扳机。

枪响过后,远处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他扯下丝帕,看见一只中弹的麻雀落在戏台边缘,翅膀还在微微抽搐。

沈砚卿弯腰拾起那只垂死的鸟,拇指抚过它染血的羽毛。

“记住今日这一枪。”他将麻雀放进沈知寒掌心,鸟儿的体温正在迅速流失,“往后你要杀的人,也会这样看着你。”

沈知寒手一抖,麻雀跌落在地。

当晚,他在房中发现了那把勃朗宁,枪下压着一张字条:

“枪是凶器,也是护符。”

窗外,废戏台的影子被月光拉长,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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