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的钢笔悬在半空，墨水在笔尖凝聚成一颗将落未落的黑珍珠。金属光泽在冷白灯光下流转，那滴墨仿佛凝固了时间，随时会在认罪书上砸出命运的裂痕。
“孩子，”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确定不再看看？第七条第二款涉及终身监禁。”
金属镣铐随着田茉伸手的动作哗啦作响，当她的指尖碰到钢笔时，霍华德注意到她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是化学试剂灼伤的痕迹，边缘泛着淡淡的粉白。
——
突然，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何璐推门的瞬间，田茉的钢笔尖刚好触到纸张。墨水在“田”字的第一笔晕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住手！”何璐的声音劈了叉。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迷彩服袖口还沾着暗红的血迹，那是战场的勋章，也是此刻的焦虑，“报告长官，中国代表团要求立即会见田茉同志。”
田茉抬头时，一滴汗正从何璐的下巴滴落，在认罪书上溅出一朵小小的水花。霍华德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八小时。”他站起身时，桌上的咖啡杯微微晃动，深褐色的液体表面倒映出田茉苍白的脸，“最长时间只有八小时。”
门关上的瞬间，何璐的食指已经戳到田茉额头。“你疯了吗？”她的指尖冰凉，却在发抖，仿佛藏着无尽的担忧和愤怒。
“火凤凰说不用副队长了吗？”
一滴泪砸在田茉的鼻梁上，又热又烫。
田茉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何璐的手腕。她故意歪头，“哎，璐璐姐，我生日礼物呢？”声音里带着熟悉的调侃，却让何璐的眼泪落得更凶了。
——
接待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与审讯室的惨白截然不同。
田茉拖着脚镣走进来时，金属链条在地面划出细碎的刮擦声。她的手腕已经被铐子磨破了皮，渗出的血丝在银色金属上留下淡淡的锈色痕迹。
欧阳倩是第一个冲上来的，在冲到警戒线前又被迫刹住脚步，双手死死攥住那条红色隔离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小茉……”欧阳倩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泪水在她圆睁的眼睛里打转，将落未落。她的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怕一开口就会崩溃。
叶寸心站在稍远的位置，双手抱胸，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上臂。她倔强地仰着头，但田茉能看到她下巴上挂着的一滴泪珠，在灯光下隐隐发亮。
“喂，”田茉故意晃了晃手腕，让镣铐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这样是不是特别像电影里的bad girl？”她试图挤出一个熟悉的笑容，却感觉嘴角不受控制地发抖。
“师父，”田茉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高大身影，“算算日子，你是不是又要买新机车了？”
哈雷猛地转过身，他新剃的板寸头上那道伤疤在灯光下泛着红。他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拳头攥紧又松开，“臭丫头！”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就算老子真买了辆新机车，你……你……”
“你什么你，”田茉打断哈雷，眼睛却亮了起来，“是不是又买贵了被灭害灵骂了？”说完，她还故意晃了晃手腕上的镣铐，“这次可没人帮你瞒着账本了。”
沈兰妮红着眼睛掐哈雷的后腰，“活该！谁让你又乱花钱！”她的声音哽咽，手上却没留情。
哈雷突然大步走到警戒线前，弯下腰来直视田茉，眼睛通红，“小徒弟，那辆车……新车是给你买的。”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你说过……说过想骑机车去海边……”
田茉的笑容僵在脸上。
是啊，她说过。
记得那个午后，在训练场边的树荫下，她随口说过的愿望。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哈雷一边擦车一边点头说：“等着。”
金属镣铐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滴泪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尘埃。
“师父……”再抬头时，田茉脸上已经挂上了熟悉的狡黠笑容，“你该不会是又哭了吧？”
哈雷猛地直起身，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放屁！老子是……是眼睛进沙子了！”他转身要走，又突然回头，声音低了下来，“那辆车……老子给你留着。你要是不回来骑，我就……我就把它卖了！”
田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可不行，师傅你明明答应过的。”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等我回来，第一个带我去兜风。”
哈雷背对着田茉，肩膀微微发抖，“好……一言为定。”
沈兰妮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哈雷，却也是泪流满面。田茉看着这对冤家，心里某个角落突然变得柔软起来。
唐笑笑站在阎王身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一缕短发，实则只是想借目光定在某一点来把泪水藏在眼眶里。田茉冲她眨眨眼，“芭比，阎王去年送你珍珠耳钉，今年是不是就该珍珠项链了？”
唐笑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间溢出。阎王无奈地摇头，却悄悄伸手握住了唐笑笑的手腕。
何志军走过来时，田茉看见他军装第二颗纽扣松了线。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将军，站得笔直如松，但田茉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发抖。
“田茉中尉。”沙哑而厚重的声音中，压抑了太多情绪，那声音里有骄傲，也有心疼。
田茉挺直腰背，抬起被铐住的双手敬礼。金属链条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与她眼中的水光交相辉映。
就在这一刻，门被猛地撞开。
雷战站在门口，胸膛的绷带渗出点点猩红，军装随意地披在肩上，露出里面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田茉的呼吸一滞——他瘦了很多，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锁骨像刀削般突出。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只有眼睛亮得惊人，眼底布满血丝。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田茉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能听见脚镣轻微的晃动声，甚至能听见雷战不均匀的呼吸声。他向前迈了一步，田茉却下意识地后退，脚镣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这声响划破了寂静，也划破了两人之间复杂的情愫。
雷战的手僵在半空，田茉看见他手背上还贴着输液后的胶布，边缘已经翘起。他的指尖有碘伏的黄色痕迹，还有几道新鲜的擦伤。
“手腕……”他一说话，声音就像老旧的唱片卡了带，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难以掩饰的沙哑，每说几个字就要缓一缓，气息虚弱，“磨破皮了……疼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田茉心里某个紧锁的盒子。她感觉眼眶一热，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可不管是咬住下唇，还是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都止不住那些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泪水里有委屈，有感动，更有无尽的思念。
“疼……”
这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为之一滞。田茉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泪水滴在手铐上，和那些细微的血迹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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