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换装间的白炽灯在镜面投下冷冽光晕，映出一个陌生身影。田茉凝视镜中人，刻意揉乱的短发下，灰尘与淤青妆点的脸颊让她几乎认不出自己。

协助换装的女兵已将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暗灰色羽绒服整齐叠放，手铐与黑头罩泛着冰冷金属光泽，静静躺在折叠椅上。

“需要检查你是否携带军队标识物品。”女兵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克制，指尖却微微发颤。

田茉沉默着解开作训服，金属扣碰撞声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当熟悉的军装滑落肩头时，她忽然想起三天前雷战替她整理衣领的场景，喉间泛起苦涩。

“能帮我带句话给雷电突击队的哈雷吗？”田茉盯着镜中自己逐渐被便装覆盖的身影，“告诉他……他教的越野车漂移技巧，我还没完全掌握。”话尾的尾音不自觉地轻颤，像被寒风吹散的叹息。女兵愣了一瞬，随即轻轻点头。

黑头罩的橡胶味混着铁锈气息扑面而来，田茉深吸时，鼻腔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残留和铁锈血腥气味——那是属于战场的味道，此刻却成了伪装的道具。

“手。”

田茉伸出双手，不锈钢手铐“咔嗒”一声锁住手腕。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直达心底，寒意顺着静脉直窜心脏。这声音如此熟悉，她曾在模拟审讯室里听过无数次，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真真切切地戴在自己手上。

——

“目标已出发。”

陈靖宇低沉的指令通过耳麦传来时，田茉正被两名特工架着走向总部大门。黑头罩遮蔽了所有光线，她只能凭借脚步震动感知地面变化：从光滑的大理石到粗粝的水泥，再到铺满碎石的坡道。寒风吹开衣领的刹那，她知道自己正经过火凤凰等待的位置。

“那个身形……”叶寸心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狙击手特有的敏锐，“怎么那么像茉莉？”

“那个人……”何璐的尾音被风揉碎，带着难以名状的不安。

谭晓琳的解释混着车辆引擎声传来，“那个是国安局的陈局长。”

但田茉知道，同为特战队员的她们早已察觉到异样——那刻意放缓的步伐，那在寒风中僵直的肩膀，都是暴露身份的细节。

被粗暴推进押送车的瞬间，欧阳倩突然拔高的声音刺破耳膜。

“等等！那个身形——”

车门轰然关闭，将最后几个字碾成碎片。田茉倚着冰冷的车厢壁，任由泪水在黑头罩内无声流淌。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将不再是火凤凰的田茉，不再是雷战的恋人，就只是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的卧底。

后视镜里，欧阳倩的身影越来越小，却始终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十一月的风卷起她的短发和衣角，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引擎声渐渐远去，欧阳倩抓住何璐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入对方的肌肉，“我心跳得好快……”她的指尖冰凉，在何璐的作战服上留下潮湿的痕迹。

何璐和谭晓琳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看向那辆消失在拐角的押送车。

“首长让你们先回基地。”传令兵的声音惊醒了众人。

欧阳倩仍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押送车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微发抖。

“小茉……”

声音散在十一月的寒风里，像一片转瞬即逝的雪花。一片枯叶被风卷起，轻轻落在她肩头，又很快被风吹走，消失在茫茫的寒风中。

——

押送车的轮胎碾过郊区坑洼的路面，颠簸让田茉的手铐链条不断撞击座椅金属支架。她数着车厢里第四种异响——右后轮减震器每转三圈就发出“吱嘎”一声，像垂死动物的呜咽。黑头罩的纤维缝隙里，她隐约看见了陈靖宇的拇指在膝盖上敲出摩尔斯电码。

「J、U，基地紧急代码」

“准备。”

陈靖宇的指令刚落，车厢内骤然响起尼龙带子弹回卷轴的“唰啦”声。田茉闻到前排特工小赵袖口混着婴儿爽身粉的硝烟味，想象着这个年轻父亲离家前亲吻孩子的场景，心中不禁泛起酸涩。

特工们检查装备的声音此起彼伏，九二式手枪滑套拉动的金属摩擦，防弹背心尼龙搭扣撕开的轻响，还有陈靖宇指尖摩挲引爆器的细微刮擦。

“记住，”陈靖宇的拇指划过引爆器边缘，塑料外壳发出细微刮擦声，“爆炸后你只有七秒时间窗口。”

田茉点头时，头罩内层粗糙的缝线蹭过她额角的擦伤，火辣辣的疼。她蜷起手指，指甲陷入掌心。三天前这双手还戴着雷战送的工作手套拆解哑弹，现在却要亲手引爆伪装炸弹。

“行动！”

爆炸声撕裂空气的瞬间，田茉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翻转。冲击波将她重重甩向车门，太阳穴撞上金属门框，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透过刺鼻浓烟，她看见小赵被安全气囊压住的右臂，玻璃碎片深深嵌进作训服，殷红的血迹在惨白的气囊上绽放成妖异的花。

“走！”

小赵用流血的拳头砸开变形的车门，飞溅的血珠在夕阳下划出十二道猩红弧线。田茉蜷身滚出车厢时，手铐链条绞住一绺头发，头皮传来撕裂的刺痛。她闻到轮胎燃烧的焦臭味里混着某种甜腻的化学制剂，这是陈靖宇特意准备的氯酸钾混合物，为了制造K2熟悉的爆破特征。

戴着手铐奔跑比想象中更困难，金属边缘不断磕碰腕骨，田茉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顺着掌纹流到虎口。灌木丛的枯枝像无数钢针划过小腿，留下细密的红痕。

身后传来第二波爆炸声，田茉知道，那是陈靖宇在制造逼真追击的假象。

当界碑的轮廓终于在暮色中浮现时，田茉的牛仔裤已磨出破洞，膝盖处渗出的血将布料黏在伤口上。她跪在潮湿的苔藓上大口喘息，肺里像是塞了团烧红的铁丝。

后颈突然贴上冰凉的金属管时，田茉第一反应竟是庆幸——K2的人果然上钩了。

田茉注意到枪管金属温度异常低，说明其至少在冰柜里预冷过。

“看来，田中尉的体能测试成绩没造假啊。”黏腻的男声带着令人作呕的鼻腔共鸣，枪管顺着脊椎缓缓上移，“不过逃跑时左肩下意识压低0.5秒，典型的军方规避动作。”

田茉透过剧烈起伏的肩膀看见对方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鞋尖沾着点暗红色，不知是泥还是血。领口处则散发出一股防腐剂味道，是殡仪馆常用的苯扎氯铵，看来这位“清道夫”刚处理完尸体。

当枪管抵住田茉枕骨凹陷处时，她突然笑了，“蝮蛇先生，你们K2的欢迎仪式真老套。”

枪管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田茉趁机转身，让手铐链条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目光斑。她看清对方左眉骨上的蛇形纹身，鳞片处明显用荧光颜料处理过，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青绿。

“失望？”蝮蛇用枪管撩开她汗湿的刘海，指甲刻意刮过她太阳穴的擦伤，“那你该看看自己现在的表情——像被主人抛弃的军犬。”

田茉突然前倾，让额头直接顶住枪口，“比起当条好狗，我宁愿做只野狼。”她故意让声带振动通过金属枪管传导，这是审讯课上学到的小技巧，能让持枪者产生被反制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