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在清晨五点十七分接到第一通电话。她睁开眼时，手机屏幕上已经堆积了十三条未读消息和八个未接来电。最新一条来自林总监：「看今日《星闻天下》，立刻控制知更鸟不要回应。」

她迅速点开链接，头条标题刺目地跳出来：《当红视后片场霸凌新人？知更鸟被曝辱骂场务致其痛哭》。

配图是知更鸟指着某个模糊人影，表情凌厉。流萤眯起眼——那分明是上周知更鸟训斥偷拍她换装的狗仔时的场景。文章却将时间地点移花接木，编造成她欺负新人场务的故事。

手机再次震动，显示「知更鸟私人号码」。

"你看到了？"知更鸟的声音像绷紧的弦，"那些混蛋——"

"不要发声。"流萤已经下床打开电脑，"不要接任何电话，不要上网，我半小时后到你家。"

"我已经发了三条微博反驳！"

流萤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半秒："删掉。现在。"

"凭什么？他们污蔑我！"

"因为那篇报道里埋了三个陷阱。"流萤调出昨晚整理的日程表，"首先，他们故意用模糊照片让你自证清白，一旦你指出真实情况，就等于承认当天确实在训人；其次，文章提到'多位工作人员证实'，却没给出具体人名，这是典型的钓鱼手法；最后——"

电话那头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知更鸟大概摔了杯子。

"最后什么？"

"最后他们选在周五凌晨发布，算准了艺人团队反应最迟缓的时间段。"流萤夹着电话，快速穿上外套，"给我你家门禁密码。"

知更鸟沉默两秒："...你生日多少号？"

"什么？"

"密码需要六位数。"知更鸟语气突然别扭，"我设了你生日，别多想，只是好记。"

流萤握手机的手紧了紧："092703。"

"这么年轻？"知更鸟似乎忘了危机，"我还以为你至少——"

"密码，知更鸟小姐。"

"092703#。"知更鸟模仿她公事公办的语气，随即挂断。

流萤到达时，知更鸟公寓的玄关一片狼藉。碎玻璃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知更鸟本人则蜷缩在沙发角落，穿着皱巴巴的睡衣，金发乱成一团。她面前摊着三台同时刷着不同社交媒体的平板电脑。

"我让保洁九点来。"流萤跨过玻璃渣，放下公文包，"先解决这个。"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U盘："过去三个月你的公开行程监控录像备份，按日期分类。我需要确认那个场务小妹愿意作证的时间段。"

知更鸟抬起头，眼睛红肿："你早就准备这些？"

"标准危机预案。"流萤打开笔记本电脑，"现在告诉我，上周四下午三点二十分左右，你在训斥谁？"

"那个偷拍的混蛋！他假装场务混进来，镜头直接对着我换衣间！"知更鸟跳起来，"我有视频证据！就在我——"

"手机里，已经删了。"流萤接话，"因为对方威胁要曝光你摔他相机的画面？"

知更鸟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合理推测。"流萤调出一段监控，"看，这是当天15:18分的后台通道，这个人手里的根本不是场务用的对讲机，而是长焦镜头。"

她将画面放大，果然看到那人手腕上的狗仔队特有纹身标记。

"我们需要这个场务小妹的证词。"流萤说，"就是上周你偷偷给钱的那个。"

知更鸟的表情变得复杂："你连这个都知道？"

"职业素养。"流萤头也不抬，"她叫什么？联系方式？"

"林小满，大学生兼职。"知更鸟翻出手机，"但我不想牵连她，那些媒体会像鬣狗一样撕碎一个素人。"

流萤终于抬头看她，眼神微微柔和："所以你会保护她？"

"废话。"知更鸟抓了抓乱发，"她妈妈生病了，那笔钱是预付工资...喂，你那是什么眼神？"

流萤已经低下头继续打字："欣赏的眼神。联系林小满的事交给我，现在你去洗澡换衣服，一小时后有记者会。"

"什么记者会？"

"澄清会，但主角不是你。"流萤按下发送键，"是那个被偷拍的服装师张女士，她刚刚同意出面指控狗仔性骚扰。"

知更鸟呆在原地："张姐？她最讨厌媒体了..."

"我用了点小技巧。"流萤嘴角微扬，"提醒她去年情人节你送的那套限量版珠宝正好能抵半年房贷。"

知更鸟突然大笑起来，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天啊，我太喜欢你了！"她扑过来抱住流萤，香水味混着没卸干净的妆容扑面而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流萤僵在原地，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该往哪放："这...这是助理应该做的。"

知更鸟退后一步，歪头看她："不，这不是。"她声音突然轻柔，"普通助理不会记住艺人随口提过的每个细节。"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亮的线。流萤第一次注意到知更鸟的睫毛在阳光下是近乎透明的金色。

"去洗澡。"流萤移开视线，"水已经放好了，加了你喜欢的柚子浴盐。"

记者会出乎意料地顺利。张服装师声泪俱下地控诉狗仔骚扰，林小满则通过视频连线证实当天知更鸟是在保护工作人员。流萤准备的完整时间线证据让媒体哑口无言，到下午三点，#知更鸟被冤枉#已经登上热搜第一。

回程的车上，知更鸟罕见地沉默。她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在想什么？"流萤问。

"我在想..."知更鸟转过脸，"如果今天没有你，我会怎么应对？"

"发微博怒斥，然后被媒体断章取义，引发第二轮炒作。"流萤平静地说，"最后以你开直播痛哭道歉收场。"

知更鸟轻笑："你真的很了解我。"她顿了顿，"为什么帮我？"

"这是我的工作。"

"不全是。"知更鸟的目光太过直接，"你知道我名声不好，带我的助理通常熬不过三个月。你明明可以去更好的艺人团队..."

流萤调出明天的行程表："下周一《VOGUE》拍摄需要提前确认造型风格。"

知更鸟按住她的平板："回答我。"

车厢陷入沉默。司机识趣地升起隔板。

"因为你不虚伪。"流萤终于开口，"你骂人是真骂，帮人也是真帮。这在娱乐圈很少见。"

知更鸟的眼睛亮了起来："就这样？"

"还有..."流萤犹豫了一下，"你演戏时的样子。那种...全情投入的疯狂。"

知更鸟突然凑近，近到能数清她的睫毛："流萤助理，你是在夸我吗？"

"陈述事实。"流萤往后靠了靠，却抵到了车门，"请系好安全带，我们要加速了。"

车窗外，几辆摩托车正试图包抄他们的车，镜头隔着玻璃闪烁。

"该死！"知更鸟猛拍驾驶座隔板，"甩掉他们！"

司机一个急转弯，流萤因惯性栽向知更鸟。两人撞在一起，知更鸟的手护住了她的后脑勺。

"别怕。"知更鸟在她耳边说，呼吸扫过颈侧，"我习惯了。"

流萤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柚子香，混合着一丝汗水的咸涩。奇怪的是，这种味道让她想起医学院的实验室——那种专注到忘我的氛围。

司机又连续几个急转弯，知更鸟打开车载音响试图缓解气氛。前奏响起的瞬间，两人同时抬头。

"《Fake Plastic Trees》？"流萤惊讶地问。

"你听电台司令？"知更鸟比她更惊讶。

"大学时经常听。"流萤不自觉跟着哼唱起来，"Her green plastic watering can..."

知更鸟接上下一句："For her fake Chinese rubber plant..."

她们相视一笑，在狗仔的追逐中奇异地找到了共鸣。知更鸟调大音量，两人随着音乐摇晃，像两个逃课的高中生。

当车终于甩掉尾巴，停在一家隐蔽的咖啡馆前时，知更鸟仍意犹未尽地打着节拍。

"Radiohead, The Smiths, Sonic Youth..."她数着，"我们喜欢的乐队居然高度重合。"

"统计学上不算太意外。"流萤说，"25-35岁文艺女性偏好相似。"

知更鸟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说句'我们真有缘'？"

流萤嘴角微扬："我们真有缘，知更鸟小姐。"

咖啡馆里，知更鸟坚持要坐角落的双人沙发。她点了一杯加三份浓缩的拿铁，被流萤换成低因咖啡配蜂蜜。

"今天太刺激了，你需要镇静神经。"流萤不容反驳地说。

知更鸟撇嘴，却乖乖喝了一口："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想看看你失控的样子。"

"不会发生的。"

"打赌吗？"知更鸟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赌一个月内能让你失去专业表情至少一次。"

流萤推了推眼镜："赌注？"

"我赢了，你要告诉我你转行的真正原因。"知更鸟凑近，"你赢了...我给你加薪30%。"

"成交。"流萤伸出手。

知更鸟握住她的手，却没有立刻放开。她的拇指轻轻擦过流萤的腕骨，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疤痕。

"这是..."

"拍戏了！"咖啡馆外突然有人大喊。

两人同时转头，看到一支摄制组正在对面街道架设器材。知更鸟条件反射般压低帽檐，流萤则迅速起身结账，用身体挡住可能拍摄的角度。

"走后门。"她低声说，手自然地护在知更鸟腰后。

回到片场已是傍晚。今天要补拍一场夜景，工作人员正在调试灯光。知更鸟去化妆间准备，流萤则检查拍摄清单。

"流萤小姐！"场务急匆匆跑来，"B组那边需要您确认明天的通告..."

处理完所有突发状况，流萤回到主片场时，拍摄已经进行到高潮部分。知更鸟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按照剧情需要，她将愤怒地推倒一个书架。

"Action!"

知更鸟爆发力惊人，书架应声而倒。但谁也没注意到顶部一盏没固定好的射灯随之晃动，在知更鸟转身的瞬间直直坠落！

"小心！"流萤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去，一把将知更鸟推开。

一阵剧痛从肩膀传来。流萤踉跄几步，感到温热的液体顺着背部流下。现场瞬间大乱，尖叫声此起彼伏。

"流萤！"知更鸟的声音从未如此尖锐。她跪在流萤身边，手悬在空中不敢碰她，"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只是皮外伤。"流萤试图站起来，却被知更鸟按回。

"别动！"知更鸟的声音在发抖，"天啊，你流血了..."

流萤这才注意到知更鸟脸上有泪痕。她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眩晕击中。

再醒来时，入眼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肩膀已经包扎妥当，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个...毛绒玩具？

"你醒了！"知更鸟从沙发上跳起来。她穿着皱巴巴的T恤，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未眠，"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

流萤摇头，好奇地拿起那个丑萌的绿色恐龙："这是..."

"医院楼下自动贩卖机买的。"知更鸟不自在地别过脸，"你说过小时候喜欢恐龙。"

流萤确实在某次闲聊中提过。她没想到知更鸟会记得，更没想到她会买这种幼稚的安慰品。

"谢谢。"她轻声说，突然注意到知更鸟手腕上的淤青，"你受伤了？"

"推你的时候撞的，小问题。"知更鸟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随即表情变得严肃，"你为什么要那么做？那灯砸下来可能会要你的命！"

流萤看着窗外的晨光："职业本能。"

"胡说。"知更鸟眼圈又红了，"没人会为了一份工作拼命。"

"你会。"流萤直视她的眼睛，"为了一个完美的镜头，你可以反复从两米高的台子上跳下来二十次。"

知更鸟张口想反驳，却哑口无言。她最终叹了口气，轻轻握住流萤没受伤的那只手："我欠你一条命，变态小姐。"

"叫我流萤就好。"

"流萤。"知更鸟念她的名字像在品尝某种稀有糖果，"我有个问题。"

"嗯？"

"我们打赌的事..."知更鸟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算我赢了吗？"

流萤想起自己昏迷前那句脱口而出的"知更鸟"，无奈地笑了："算。"

知更鸟胜利般握紧她的手，却在护士推门进来时迅速松开。两人之间突然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

危机与和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