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更鸟的生日前一周，流萤的手机备忘录已经更新了十七次。从鲜花供应商到蛋糕口味，从媒体通稿到粉丝见面会流程，每个细节都被她标注成不同颜色。但此刻，她盯着屏幕上刚刚弹出的邮件，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了？"办公室对面的同事小林探头问道，"又是知更鸟的'特殊要求'？"
流萤默默将屏幕转向她。邮件标题赫然写着：《关于终止与知更鸟小姐代言的告知函》，落款是知更鸟合作了三年的珠宝品牌。
"天啊！"小林捂住嘴，"这不是她最重要的代言吗？今天下午他们还要开生日发布会..."
流萤看了眼手表，上午十点四十三分。知更鸟正在录音棚录制新歌，按照她的工作习惯，至少还要两小时才会查看邮件。
"我需要借用你的车。"流萤快速收拾背包，"别告诉任何人你看到过这封邮件。"
"你要去哪？"
"挽救一个生日。"流萤头也不回地冲出办公室。
三小时后，录音棚的门被猛地推开。知更鸟戴着耳机，背对门口，正专注地调整音轨。流萤站在门口，能清晰地看到她肩膀的紧绷线条——这是知更鸟极度压抑情绪时的身体语言。
"知更鸟小姐。"流萤轻声唤道。
知更鸟没有转身，只是抬手示意录音师暂停。当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她才缓缓摘下耳机，动作精确得像在拆除炸弹。
"你知道了。"这不是疑问句。
流萤走到她身边，递上一杯冒着热气的花茶："品牌方刚刚发布了新代言人。"
"那个只会假唱的小网红？"知更鸟的声音轻得可怕，"他们用她换掉我？"
"公关部已经准备了声明——"
"我不需要声明！"知更鸟突然将耳机砸向控制台，在场所有人同时一颤，"我需要知道为什么！三年！我为他们站台、宣传、甚至戴着他们的破项链走红毯摔断脚踝！他们就选在我生日前一周——"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胸口剧烈起伏。流萤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那是长期佩戴品牌戒指留下的。
录音师和其他工作人员识趣地退出房间，只留下她们两人。知更鸟站在窗前，阳光透过她的金发，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流萤第一次注意到，她右眼角有一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他们说我不够'亲民'。"知更鸟突然开口，"说我的形象太'锋利'，不适合他们新的'温柔女性'定位。"她苦笑一声，"十年了，他们现在才觉得我太锋利？"
流萤没有回答，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我联系了《VOGUE》，他们愿意给你做一个生日专题，主题是'真实的锋利'。"
知更鸟接过文件夹，手指微微发抖："为什么帮我？"
"这是我的工作。"
"不全是。"知更鸟转身面对她，眼睛亮得惊人，"你知道我有多重视这个代言，对吧？你甚至知道..."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痕迹。
流萤点头："我知道你为了他们的新品发布会，推迟了奶奶的八十大寿。"
知更鸟的眼睛瞬间红了。她迅速转身背对流萤，肩膀微微耸动。流萤站在原地，右手抬起又放下，最终只是将纸巾盒轻轻推到她手边。
"生日安排需要调整吗？"流萤轻声问，"原定晚上七点的品牌晚宴..."
"取消所有安排。"知更鸟的声音带着鼻音，"告诉团队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流萤的手机突然震动，她看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恐怕不行。"
"什么？"
"有个临时邀约。"流萤将手机递给她，"白桦老师听说你在城里，想请你喝下午茶。"
知更鸟猛地转身，脸上的泪痕都忘了擦："白桦？《春日恋歌》的白桦导演？"
"他正好在为下部电影选角。"流萤递上湿巾，"当然，如果你更想一个人静一静..."
"闭嘴！"知更鸟慌乱地擦脸，"我看起来怎么样？妆是不是花了？头发——"
"很美。"流萤打断她，"锋利的美。"
知更鸟怔住了，随即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你刚才是不是对我用了激将法？"
"职业技巧。"流萤帮她拉开录音室的门，"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下午茶地点在一家隐蔽的日式庭院。白桦导演是知更鸟入行时的伯乐，两人聊得忘乎所以。流萤站在远处，看着知更鸟眉飞色舞地讲述新专辑概念，完全看不出几小时前的崩溃。
"你的助理很特别。"告别时，白桦对知更鸟说，"今早她冒雨来见我，就为了确认我今天的行程有空档。"
知更鸟惊讶地看向流萤："你什么时候..."
"职业秘密。"流萤平静地说，"车已经准备好了，接下来是六点的按摩预约。"
回程的车上，知更鸟异常安静。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按摩预约是骗白桦老师的吧？"她突然问。
流萤点头："接下来没有安排，你可以回家休息。"
"我不想回家。"知更鸟的声音很轻，"每年生日，公寓里堆满花和礼物，但..."
但她总是独自一人。流萤在心里补完这句话。过去三个月，她已经摸清了知更鸟的生活模式——镁光灯下的喧嚣，和回到家的绝对寂静。
"其实..."流萤犹豫了一下，"我有个私人安排，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知更鸟转过头，眼睛亮了起来："什么安排？"
"先吃点东西。"流萤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纸盒，"你午饭几乎没动。"
知更鸟打开盒子，里面是她最喜欢的那家日料店的寿司拼盘，每一块都是她常点的口味。
"你什么时候..."
"录音室出来时让小林去买的。"流萤递上湿巾，"吃吧，然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知更鸟乖乖吃起寿司，时不时偷瞄一眼专注看平板的流萤。夕阳透过车窗洒在流萤的侧脸上，为她平日略显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看什么？"流萤突然问，眼睛仍盯着屏幕。
"没什么。"知更鸟迅速低头，耳尖却红了，"就是...谢谢你今天的安排。"
流萤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
车最终停在一家老式电影院前。知更鸟疑惑地看着招牌："《卡萨布兰卡》重映？"
"私人放映。"流萤领她走向侧门，"白桦导演帮忙联系的。"
影院里空无一人，银幕上正播放着黑白片头。知更鸟跟着流萤走到最佳观影区，突然倒吸一口气——座位上放着一本泛黄的《卡萨布兰卡》原版剧本。
"这是..."
"1998年巴黎首映式上使用的那本。"流萤说，"上面有英格丽·褒曼的亲笔签名。"
知更鸟的手颤抖着抚过扉页上的签名："天啊，这是我最...你怎么知道？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你办公室的书架上有一本《卡萨布兰卡》的写真集，翻得最旧的那几页都有褒曼的特写。"流萤指了指剧本，"翻到第37页。"
知更鸟照做，随即发出一声哽咽——那一页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字："致年轻的知更鸟：愿你的歌声如夜莺般自由。——白桦"
"这不是..."
"是的，特意为你写的。"流萤轻声说，"白桦老师很欣赏你。"
知更鸟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紧紧抱住那本剧本，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流萤悄悄退后一步，却被一把拉住手腕。
"一起看。"知更鸟的声音带着鼻音，却异常坚定，"就我们两个。"
电影开始后，知更鸟的注意力却似乎不在银幕上。她时不时偷瞄身边的流萤，在黑白光影的映照下，流萤的侧脸显得格外沉静。
"你知道吗，"知更鸟突然说，"这是我十年来最棒的生日。"
流萤转头看她，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代言的事..."
"不重要了。"知更鸟微笑，"真的。"
电影结束后已是深夜。知更鸟抱着剧本，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流萤叫的车还没到，两人站在影院门口，夜风微凉。
"还有最后一个安排。"流萤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生日快乐。"
知更鸟惊讶地接过盒子，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手链，坠着一个小小的夜莺造型吊坠。她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你是我的光明"。
"这..."知更鸟的声音哽住了。
"夜莺在古语中被称为'知更鸟'，象征光明与希望。"流萤解释道，"我觉得很适合你。"
知更鸟突然抓住她的手："帮我戴上。"
流萤的手指有些发抖，几次都没能扣上搭扣。知更鸟耐心地等着，目光从未离开她的脸。
"流萤，"她轻声说，"我有话想告诉你。"
"车来了。"流萤如释重负地后退一步，"我们该——"
"我喜欢你。"知更鸟打断她，"不是作为助理的那种喜欢。"
流萤僵在原地，耳尖红得几乎透明。夜风吹动她的发丝，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我..."她刚开口，手机突然响起。是工作电话，关于明天拍摄场地的突发状况。
等流萤挂断电话，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变了。知更鸟退后一步，脸上带着勉强的笑容："工作要紧。"
"知更鸟..."
"没关系。"知更鸟摇摇头，"我们...我们改天再谈。"
回程的车里，两人都异常安静。知更鸟望着窗外的夜色，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链上的夜莺吊坠。流萤则紧握手机，指节发白。
当车停在知更鸟公寓楼下时，流萤终于开口："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
知更鸟点点头，却没有立刻下车。她转向流萤，眼神复杂："今天...谢谢你的一切。"
"生日快乐。"流萤轻声回应。
知更鸟离开后，流萤在车里坐了很久。她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相册——里面全是知更鸟的照片：片场专注读剧本的，演唱会上尽情歌唱的，甚至还有几张睡在保姆车里的偷拍。每一张都标注了日期和简短说明，最早的一张可以追溯到三个月前，她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流萤的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最终却关掉了屏幕。她望向知更鸟公寓的窗户——灯亮了，又熄灭。
"该死。"她低声咒骂，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那个不合时宜的电话。
回到家，流萤的电脑屏幕上还开着那份生日备忘录。她滚动到最底部，添加了一条新事项：
"确认自己的心意。职业伦理 vs 个人感情。优先级：紧急。"
保存文档时，她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R&S"。
她立刻删除了它，却又在回收站前犹豫了。
窗外，一轮满月高悬，照亮了这个充满未完成告白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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