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晨七点半,林穗站在公寓楼下,手里捧着一束白色马蹄莲。晨雾还未散尽,空气中带着潮湿的凉意。她今天穿了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耳垂上戴着母亲的珍珠耳钉。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周寻的黑色奥迪缓缓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他今天罕见地穿了全黑色西装,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连领带都是暗沉的深灰。
"早。"林穗轻声说,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中控台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周寻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花束,微微点头:"谢谢。"
车子驶向南山,两人一路无言。林穗偷偷观察周寻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睛专注地盯着前方道路,仿佛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她喜欢马蹄莲?"林穗轻声问。
周寻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我父亲送的最后一束花。"
这个回答让林穗心头一颤。她想起办公室里那场争吵,想起周寻说"我父亲认为情感是弱点"。
南山墓园坐落在半山腰,清晨的薄雾笼罩着青灰色的石碑。周寻停好车,从后备箱取出一个小水壶和一块干净的布,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这边。"他带着林穗穿过几条小径,最后停在一块简单的白色墓碑前。碑上刻着"慈母周沈静宜之墓",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爱如静水,深流不息"。
周寻蹲下身,用水壶浇湿布巾,开始擦拭墓碑。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拂过每一个刻字的凹槽,连边缘的灰尘都不放过。
林穗安静地站在一旁,等他清理完毕,才上前放下马蹄莲。
"阿姨好。"她轻声说,"我是林穗。"
山风拂过,吹动花瓣上的水珠。周寻站在墓碑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曲的松树。
"她去世那年,我二十二岁。"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肺癌,从确诊到离开只有三个月。"
林穗的心揪了一下:"很突然。"
"她最后一周已经说不出话。"周寻的目光落在墓碑上,"但一直握着我的手,直到心跳停止。"
林穗的眼眶发热。她想起妈妈病床前那些无声的夜晚,想起父亲红着眼眶却强撑微笑的样子。
"您很像她。"她轻声说。
周寻转头看她:"怎么知道?"
"墓碑上的字。"林穗指了指那行小字,"静水深流...这是您选的吗?"
周寻沉默了一会儿:"她常说的话。"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枚老旧的银质书签,上面刻着"静"字。
"高中毕业礼物。"他将书签轻轻放在墓碑前,"她希望我学会静下心来感受生活。"
林穗看着那枚泛着岁月光泽的书签,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周寻会在福利院教孩子们画画,为什么他能注意到父亲抱婴儿时拇指的细节——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母亲的期许。
"要喝点水吗?"她轻声问,从包里取出保温杯。
周寻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的,凉得惊人。他喝了一口,眉头微蹙:"姜茶?"
"早上煮的。"林穗解释,"山里凉。"
周寻又喝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太辣。"
但直到他们离开墓园,那杯姜茶已经见了底。
回程路上,阳光穿透云层,照进车内。周寻的侧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柔和了些。
"饿吗?"他突然问。
林穗这才想起两人都没吃早饭:"有点。"
周寻转动方向盘,车子驶向市区方向:"她知道一家早茶店。"
这个"她"显然是指母亲。二十分钟后,他们停在一家老式茶楼前,招牌上的"静宜轩"三个字已经有些褪色。
老板娘看到周寻,眼睛一亮:"小周!好久不见!"
"陈姨。"周寻点头,"老位置。"
角落里靠窗的桌子,铺着淡蓝色格子桌布,一束阳光正好落在桌面的玻璃花瓶上。老板娘热情地拉着林穗的手:"第一次见小周带朋友来呢!"
林穗耳根发热:"我们...是同事。"
"静姐以前最爱坐这桌。"陈姨一边倒茶一边说,"总说这里能看到最好的阳光。"
周寻安静地翻着菜单,但林穗注意到他指尖微微发颤。
"您推荐什么?"她连忙岔开话题。
"虾饺!小周从小最爱吃。"陈姨笑着说,"静姐总说这孩子,吃了二十年都不腻。"
点完单,周寻起身:"我去洗手间。"
等他走远,陈姨叹了口气:"每年今天他都来,一个人坐一上午。"她拍拍林穗的手,"今年有你陪着,真好。"
林穗望向周寻离开的方向,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早餐上桌时,周寻回来了,情绪似乎已经平复。他夹起一只虾饺放到林穗碗里:"尝尝。"
林穗咬了一口,鲜甜的虾仁在口中爆开:"好吃!"
周寻嘴角微微上扬:"母亲说得对。"
"什么?"
"美好的东西,值得重复体验。"他又夹了一只虾饺,"她总说我太执着于新鲜感,却忽略了经典的价值。"
林穗看着他的侧脸,阳光在上面投下细碎的光斑:"所以您才会一直喝同一种咖啡?"
"习惯了。"周寻放下筷子,"就像你的姜茶。"
这个突如其来的比喻让林穗心跳漏了一拍。
离开时,陈姨塞给林穗一盒杏仁饼:"下次和小周一起来啊!"
周寻没否认这个"下次",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下午,林穗接到福利院院长的电话:"林小姐,下周的活动需要调整时间,您看..."
她正想回答,办公室门被敲响。周寻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蓝河奶粉的修改意见。"
"院长,稍等。"林穗捂住话筒,"您放桌上就好。"
周寻却没走,而是站在她桌前,等通话结束才开口:"福利院有事?"
"下周六的活动要改到周日。"林穗解释,"您...还去吗?"
周寻沉默了一会儿:"嗯。"
"那周日见?"
"周六也可以。"周寻突然说,"带你去个地方。"
林穗眨了眨眼:"什么地方?"
"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地方。"周寻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海边的灯塔。"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如常,但林穗分明看到,他耳尖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