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午后,蝉鸣声嘶力竭地叫着。听夏趴在空调房的凉席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漫画书,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下楼」——路星河的消息永远简洁得像电报。
听夏趿拉着拖鞋跑到阳台,看见路星河站在楼下树荫里,手里晃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什么啊?”她趴在窗台上问。
路星河仰起头,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自己下来看。”
听夏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路星河已经拆开了信封,抽出一张印着烫金校徽的纸。
“录取通知书?!”听夏一把抢过来,“中央美术学院!你收到了!”
路星河双手插兜,嘴角微微上扬:“嗯。”
“我的还没到……”听夏突然紧张起来,“会不会寄丢了?”
路星河从背后变魔术似的又掏出一个信封:“刚才去你家信箱看了,在这。”
听夏手忙脚乱地拆开,看到“首都师范大学”几个字时,眼眶一下子热了:“我们真的要去北京了……”
路星河揉了揉她的头发:“哭什么。”
“谁哭了!”听夏抹了把眼睛,“是太阳太刺眼。”
路星河突然弯腰,在她耳边轻声说:“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我买了两张硬卧票。”他直起身,眼里带着狡黠的光,“8月28号,一起走。”
听夏愣了两秒,跳起来抱住他的脖子:“路星河!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路星河被她撞得后退两步,“打工的钱。”
晚上,听夏一家围着餐桌给通知书拍照。林妈妈擦了擦眼角:“我们小夏要去北京了……”
“妈,别这样。”听夏递纸巾,“寒暑假都回来的。”
林爸爸仔细端详着通知书:“星河那孩子呢?考得怎么样?”
“中央美院!”听夏骄傲地说,“他专业分全省前五十呢。”
林妈妈突然起身去厨房,端出一个蛋糕:“其实……我们早就准备好了。”
蛋糕上画着两个小人儿,一个拉着大提琴,一个拿着画笔,中间是“北京”两个字。
听夏鼻子一酸:“你们怎么知道……”
“你书桌抽屉里全是首师大的招生简章。”林爸爸笑着摇头,“星河那孩子每次来,眼睛都往美院的宣传册上瞟。”
听夏切了块蛋糕装进饭盒:“我给星河送一块去。”
路家灯火通明,听夏按了半天门铃才有人开。路小雨眼睛红红的站在门口:“姐姐……”
“怎么了?”听夏蹲下身,“你哥呢?”
客厅里传来争吵声。路星河的父亲拍着桌子:“中央美院?你以为自己是谁?徐悲鸿吗?!”
“不用你管。”路星河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是你爸!怎么不能管?我已经给你报了理工大的预科班!”
“退了。”
“你!”
听夏进退两难,路小雨突然大声说:“爸!哥的录取通知书都到了!”
争吵声戛然而止。路父走出来,看到听夏时愣了一下:“你是……”
“叔叔好。”听夏硬着头皮举起饭盒,“我、我来送蛋糕……”
路父盯着通知书看了很久,突然转身进了书房,“砰”地关上门。
路星河靠在墙边,脸色苍白。听夏小声问:“没事吧?”
“习惯了。”他扯了扯嘴角,“蛋糕什么味的?”
天台上,路星河狼吞虎咽地吃着蛋糕。听夏托着下巴看他:“慢点,又没人抢。”
“一天没吃饭。”路星河含混地说。
“因为吵架?”
“打工。”他舔掉叉子上的奶油,“给小雨赚补习费。”
听夏这才注意到他手上有好几道细小的伤口:“你这是……”
“装空调的外机。”路星河轻描淡写,“一天三百。”
夏夜的风带着燥热,听夏突然说:“我爸妈说……让你走之前来家里吃顿饭。”
路星河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还说……”听夏鼓起勇气,“如果你爸不给学费,他们可以……”
“不用。”路星河打断她,“我能搞定。”
“怎么搞定?”
“画画,打工,奖学金。”他抬头看她,“别担心。”
听夏突然抢过他的叉子,挖了块最大的蛋糕塞进他嘴里:“路星河,偶尔依赖一下别人会死吗?”
路星河被奶油糊了满嘴,瞪大眼睛的样子滑稽极了。听夏忍不住笑出声:“好吃吗?”
“……甜。”
“那就多吃点。”听夏把整个饭盒推给他,“以后我爸妈就是你爸妈,知道不?”
路星河低头猛吃蛋糕,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但听夏看见,一滴水珠掉在了饭盒盖上。
八月下旬,路小雨抱着听夏哭成了泪人:“姐姐,你们寒假一定要回来!”
“一定。”听夏揉揉她的脑袋,“你好好练琴,回来检查。”
路父最终还是给了路星河一张银行卡:“……不够再说。”
路星河接过卡,生硬地说了句“谢谢”。
站台上,林妈妈往路星河手里塞了个保温桶:“自己在外要注意身体。”
路星河手足无措地抱着保温桶:“阿姨,这……”
“叫妈也行。”林爸爸拍拍他的肩,“反正迟早要改口。”
路星河耳朵瞬间红透,听夏踹了她爸一脚:“爸!”
火车缓缓启动,听夏趴在窗口挥手,直到父母的身影变成小点。路星河突然说:“看。”
他展开手掌——是林妈妈塞给他的保温桶,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八个茶叶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星河,记得吃早饭。——妈妈」
路星河飞快地合上盖子,转头看向窗外。听夏假装没看见他泛红的眼眶,轻轻靠在他肩上:“睡会儿吧,要坐十个小时呢。”
火车穿过隧道,黑暗里,路星河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