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从浙江省杭州市淳安县开始。
夏季,淳安县绿油油的稻苗在田地里抽芽吐叶,百姓们看着一片碧绿,期盼着秋天的收成。
不久,他们看到远方而来的黑影,径直进了稻田。
是一队官兵。
官兵们骑着马在稻田中奔驰,马蹄压倒了刚刚长成的稻苗,也扰乱了百姓们的收成梦。
百姓们可不乐意,然而早有官兵拦着,冲又冲不过去,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心血被马蹄践踏。
其中,一袭紫袍蹙眉独立,不受半丝惊动。
春种秧苗,转眼一经踩踏,一年辛苦期待化为泡影。秋无可收,冬无可用。他们是靠天吃饭的人啊。
此一举,成亩的秧苗毁于铁蹄,激起民怨,更有甚者冲破束缚,拦官兵,拽烈马,只是想拯救自己的饭碗。
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大人,刚才就有人公然说反了!”
杭州知府马宁远瞥了一眼身后的官吏,眉眼冷冽,漫不经心的道:“谁反了?”
这些为了自己饭碗的百姓,让为官者动动嘴皮子,就成了“反民”,胆大包天。
就连知府也善恶不分,颠倒黑白。
“来人啊!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
为首最强壮的愤懑者意气难平,横眉冷对的看着马宁远。
马宁远也不怕,上来就问:“刚才是谁说反了的?”
“是我!”
这位仁兄是淳安县的桑农,齐大柱,面对与自己同样是劳动者的成果被糟蹋,路见不平,但行好事。
知府马大人对此很闹心,你一个桑农怎么在这里?
“好端端的桑农为什么带着稻农闹事!”
齐大柱很快挑明了目的:我就是看着不好受,心中不平,咋地?
马宁远笑极,轻飘飘问了杀句:“你在王直哪里是做什么的?”
“王直?什么王直?我不认识什么王直!”
王直,其实真正的名字叫做汪直。汪直此人,将火枪传到日本,嘉靖时与叶宗满等人私造海船,犯禁出海,经营海外贸易,收获颇丰,人称“五峰船主”。然而他又勾引倭寇(没错就是通倭),在浙江双屿港扎了营子。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明浙江巡抚朱执派兵围剿,毁双屿港。王直逃到日本,自称徽王。
知府大人对齐大柱的回答冷笑不语,只得一句:“到时候你就会说认识了。”他几乎是意味深长的,将前半句喊的嘶哑。
“改稻为桑乃是国策!上利国家,下利你们,你们这些百姓难道是想反抗朝廷不成?!”
“我就不明白了,这天大的好事,为什么就是推行不下去!原来是有倭寇作乱!”
这两句话,好一个问心无愧。
面对稻田里的官兵,马知府只是挥了挥手,再不看管。马儿只管在稻农的心血上撒野,哀声泣涕者不绝。
神啊,神啊,来个人救救我吧!
不过还真有人来了。泥水四溅,烈马嘶鸣,台州总兵戚继光策马而来,马宁远早已收了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揽袖便朝戚继光作揖。然而将军未曾下马,更轮不着与知府寒暄一二,戚继光对此人理都不理,只斜睨着属下脸上斑驳的泥点,冷声问了一句。
“这苗,是你带人踏的?”
属下并不知道危险将至,还说:“是属下。”
戚继光一听,这可了不得,气愤的一马鞭甩了过去,直抽在属下脸上。
马宁远看着,不知道为什么也感觉右脸火辣辣的疼。
“刚才进过稻田的,都给我站出来!”
戚继光也不客气,骑马沿着稻田转了一圈,每位属下脸上都血痕必显。马宁远从始至终未发一言,但好像那几下鞭策,无一不是抽到了他身上。
“又是断水,又是踏粮,当兵的吃粮,你们吃的是谁的粮?”
马宁远才终于开口:“当然是皇粮!”
“那皇粮是哪儿来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不是皇上的粮?”
提起皇上,马宁远恭敬的抱了个拳。
可是皇粮也是农民种的。马大人估计没有想到这一点。
戚继光冷冷的笑了笑,“既然你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你们现在断的就是皇上的水,踏的就是皇上的粮!”
不等对方反应,他早已下了命令。
“集队!回军营!”
带头策马,一众官兵随之而去。军令就是法律,马宁远管不了。他只得看着官兵随戚继光离开,可自己府兵衙役又对付不了眼前群众激愤的百姓。他气急败坏的叫住了戚继光。
裕王的眼线谭纶早已深入浙江,严党一派早就视他为敌,不顺眼之至,自然也是猜忌。
“戚将军,我知道你的来头。”
“是不是那个叫谭纶的下了调令!”
戚继光把眸一撇,并不理睬。马宁远也终于忍无可忍,“戚继光,我也是部堂的人,想反水?”
只得一个轻蔑的冷哼。
将军正过眼来,视线越过面前的知府,投向后面被压制住的齐大柱等人。
“你是部堂的人?好,那我就奉劝你一句:把这些人放了!”
“为什么?”
“我的兵马一带走,他们说不定就会把你扔到河里去。”
没准还会按在地里,当稻苗种呢。
话落,戚继光也不多留,一扬马鞭,军队齐刷刷撤走,留下马宁远一脸无可奈何。
这里要提一嘴,“改稻为桑”国策生于寒冬腊月,而此时江浙已近盛暑,稻苗飘荡,“七山,二水,一分田”,是为浙江。然而种了几辈子的稻苗突然被要求改种桑苗,用来养家糊口的粮食变成了买卖的商品,连自己一家老小的温饱都成了问题,百姓不激愤才怪。
然而这也不是没事找事,大明国库亏空,连年的灾荒和战事,朝廷的赋税增加,政策朝令夕改更是常有。
如此,只得一个结果:失去了臣民百姓的信任。
相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坐在屋里说说笑笑画出的大饼,还是将这饼种在地里,捏在手里,更让人踏实。
百姓别无所求,只求自己能有一顿饱饭,不饿死妻子儿女就好。
而知府马宁远,类似于今天的杭州市长,怀揣政策,顶着上面的压力,看着下方的置若罔闻。见语言没用,就用行动来改。
于是断水,踏苗,遭到聚众对抗,当官的轻启嘴唇,就把百姓划进了反民阵营,又提名倭寇首领王直,这无疑是将责任推卸。
戚继光属兵部,至于兵,是由清流一员,兵部尚书张居正管。
清流嘛,所以,马宁远自然可以认为他是接了谭纶的调令。
可两人的官职属浙江直隶总督胡宗宪,戚继光却站在了清流一派,这也是马宁远说他“反水”的原因。
而这个人很快就被民怨包围,他退一步无法完成对上面的交代,头顶上的乌纱不保;进一步又不能真跟百姓起冲突,可谓进退两难。只得硬起脸面,跟百姓讲理。
“改稻为桑是国策!你们要么自己改,要么就卖给别人去改!”
怕难以平愤,于是就下了狠话。
“死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全省的人死绝了也得改!本官这条命今天就陪着你们!”
暂压了民愤,正义之人齐大柱等被押上去杭州的路,但民怨还是未消,百姓们跟去杭州,找更高者讨说法。
一去杭州,事情就闹大了。秧苗踩踏事件发酵,很难善了。
傍晚,总督府外,几百名“刁民”齐刷刷跪在门前,请求部堂大人出面,放了阻止踏苗的百姓。浙直总督署参军谭纶站在台阶上,胡宗宪却避而不见。谭纶眼看着百姓,不由得深思。
屋里,丝竹悦耳,织造局总管杨金水,浙江直隶总督兼巡抚胡宗宪,和几位西洋商人分坐一旁,对外面发生的事情并不放在心上。
明自永乐帝朱棣迁都后,名义上有两个首都,即是“两京”(北京、南京),大明也顺理成章的设了两个直隶:北直隶和南直隶。胡宗宪的浙直总督,就指的是南直隶,管此范围内的七省军事;又兼任巡抚,我们给他一个很贴切的称呼:东南一柱。
接下来,我们还要顺手提一提“三司”。
省级地方官员分为三司,分别是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布政使司,顾名思义,就是管行政的;按察使司,可以说是干巡察那一活的,掌管刑名;都指挥使司,相当于指挥官,管全省的军务。
居胡宗宪左右方的,是浙江按察使,何茂才;浙江布政使,郑泌昌(这俩人后面还会出现)。丝绸远销海外,其做工精巧,总得让那些高贵的西洋人赞叹不已。开年第一单,就是五十万匹。
五十万匹丝绸,这数目可不小。
西洋商人用他不太标准的中国话问负责人:“天朝有这么多货吗?”
杨金水高兴异常,接道:“有啊!要多少有多少!”
胡宗宪不言不语,任由他们谈去。
而受了几记冷眼的马宁远,认定了此事就是谭纶指使,已经抢先给胡宗宪告了一状。
“部堂大人看,这都是戚继光,和那个谭纶干出来的好事!”
胡宗宪听着,并不言语,只缓步走到地方,站住。
一旁的下属早已等不及了:“管他谁干的,先抓人!”
胡宗宪轻飘飘的一句:“这么多人,你抓谁啊?”
“这里是总督衙门!”
“拆不了。要是真拆了,我就革职回乡。”
大人们走后门进了府衙。杨金水自发落座外间,谭纶被部堂大人轰了出去,只得与杨金水面面相觑。
浙江布政使郑泌昌慢悠悠的开了嗓:“朝廷叫我们改稻为桑还不到两成,就闹出这么大的事。”
“上面内阁几天一个急递责问我们,我们也受不起啊,这才叫马知府他们赶着去干。”
“织造局谈生意,五十万匹丝绸年底就要交齐,可是我们浙江产不出这么多丝来。”
杨金水外间听的清楚,郑泌昌还未结束他的发言,又说:“到时候,可不只是内阁责问,连带着杨公公那边对吕公公交不了差,吕公公对皇上也交不了差。”
“到时候,可不只是撤职这么简单了。”
然而局面越发不可收拾,改稻为桑落到浙江激起公愤,炮炸河堤,九个县惨遭洪水,马宁远、李玄两个知县丢了小命,由此一来,杭州知府、淳安知县、建德知县、河道总管四个职位空缺,必须有新官接任呐。
裕王府那边,谭纶(他已经回来了)、张居正都考虑到了,自是有了人选。
至于这俩人是请谁出山我们暂不知晓,但新人一来,事件就更近了一步。
来吧,有请新人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