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绿水一蓑舟,湖光山色满江面。
端端正正立在船头的海瑞并未看两岸的风景,眼神唯独望向远方。
与海瑞的眼中流淌着碧涛明波的一番平静不同,自北京赴杭州上任的新知府高翰文却是马不停蹄的一路飞骑。一匹洁净白马,之后随八匹枣红马,八驾齐护,按道理说杭州知府用不上如此的排场,如此大场面,要么是二品的巡抚,要么是三品的三司。由此可以得知,这都是小阁老严世蕃安排下来的。
高翰文从北京到浙江,跨越数省,途中各驿站均是准备妥当,换了好马,又给马儿喂了上等的草料,真是声势浩大,誓要将朝廷说是利民的“改稻为桑”决心压倒全国。这位新知府一路心潮澎湃,衣袖兜风,从中进士到点翰林不到四年便膺此重任,自然是一腔壮志,胸有成竹。然而到了浙江瓶窑驿站,一行人便见满院人马散落,自己的马队根本无处容身。喂马的草料早已消耗殆尽,马儿也无法补充体力。这番模样,完全不同于满路上的春风得意。高翰文环顾了一圈,全而不知为何。
再次呼叫 ,竟连个伺候的驿卒都腾不开身。
高翰文声音传来:“这是谁的马队?”
“小人哪敢问呐,不过看阵势,好像比二品还大些。”
高翰文一听,心中有些不快。正思索着是何人施官威,一名身着盔甲的将军从屋中赶出,将他唤进屋内。他刚进屋,就看见摇椅上摊卧了一人,前额敷了一块湿毛巾,正闭目养神。
那人听到动静,被将军搀扶着坐起身来。此人正是浙江二品直隶总督,胡宗宪。
先前京中大殿上藻嘉靖好一顿审讯,失了巡抚,胡部堂便着手于赈灾事宜,因筹粮以维持百姓的生计,短短时间,竟硬生生的逼出了几道皱纹。内阁的严党定不会相帮,清流为得民心,着户部予以少部分收粮调令,胡宗宪四处碰壁,才不得不前往江苏找自己的老朋友,江苏巡抚赵贞吉借调。
可那位多年相识的挚友在利弊权衡之下,能否慷慨解粮仓还是个问题。
田少人多的浙江,倭寇猖獗,但这个地方,却占了全国大约七分之一的赋税。吃不饱饭还要上交给国家,不仅如此,现在连最基本的地都被淹了,农民哪里还能生活下去呢?
国之东南,弥足珍重,不可一日失之啊。
胡宗宪神情忽地沉重起来,几乎是在恳求高、徐二位,以后在皇上那儿,多念叨几句浙江。
徐阶幽幽的叹了口气,“难。”
“为何?”对方着急地问起。
“大风吹倒梧桐树,自有旁人论其短长。”
徐阁老的意思就是,史书千秋,功过如何,自有后人评说。
做事但求无愧,遵守本心就是。再之后,数日奔波的胡宗宪,才有了开头高翰文见到的那副疲态。
胡宗宪坐在躺椅上,面颊消瘦,目光投向高翰文这个新知府。高翰文不明就里,将礼施的端端正正,却面色冷峻不肯送出一眼,转身要走。
按规制,杭州知府归浙江巡抚直管,与任浙江直隶总督的胡宗宪没有授派的差别。
胡宗宪直接挑明了目的:“我今天见你,完全是为了浙江,为了朝廷。”
而高翰文,正过身来,只冷冷淡淡的垂了视线,表现出一派疏离:“部堂大人有话请说。”
胡宗宪却有话不讲,眸子转而望向身侧的亲兵队长,说道:“去,把我们的马料分给高府台的马队一部分。”
高翰文当及便愣住,这人无缘无故的分我草料,我还对他一副冷淡态度,是否就有些过不去了?不一会儿,又听得这人慢慢地沉下了嗓音,抛出了几个问题:
“我问你,淳安、建德灾民几何?浙江官仓存粮所剩多少?每人,每天按四两发赈,还能发几天?”
知府大人垂立,对答如流:“部堂,淳安有灾民二十七万,建德十一万。官仓有余粮二十万石,若每人每天发赈四两,每日消耗七千石。如今已赈灾二十天,余粮不过区区五万石,最多还能救济十天。”
这些数据张口就来,显然是烂熟于心,早有准备。
胡宗宪默默的点了点头,看来,不找赵贞吉借粮是不行了。
傍晚的杭州街头,灯火通明。海瑞一袭长衫,泥尘遍布,按道理说应该立刻被请进去歇歇脚,可他却被拦在了浙江巡抚衙门外。
浙江巡抚郑泌昌此时正坐在屋里,暗自谋划着开会事宜,似乎并不知道有客人到来。
衙门四周早已围了重兵,他看着衙门的高檐大柱,冷冷淡淡的未发一言。询问过后,唯有被随意牵进了门房。
海瑞看见门房已经亮了灯,显然有人先行一步到了这里。
王用汲身着湛蓝官服,坐在椅子上喝茶(这人我们后面再详细了解)。听见门开,就抬起头来,与背着包袱的海刚峰对视,然后笑眯眯的打招呼。
“幸会,在下王用汲,新任建德知县。”
海刚峰微微欠身,但作回应。
“在下海瑞,新任淳安知县。”
对方立刻站起身来。“你就是淳安知县?”
“是。”海瑞看着他,提了一句:“王兄台甫?”
王用汲早已听过这人的外号,此时也不忘提上一嘴。
“海笔架!”
海瑞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王用汲是谭纶谭子理的同窗好友,从太平之地昆山调来,自是要调侃几句朋友的混账。
“谭子理那张嘴,刚峰兄是知道的,一番好说歹说,由不得你不来。这不,他把我也弄来了。”
“公夙有澄清天下之志,拯救万民之心。”
“抱璧向隅,天下果无识和氏者乎?”
“你看,他这么说,你我怎好拒绝?”
几句戏言,便毫不保留的隐去了眼底的挣扎,海瑞话中都多了几分肃然起敬:“润莲兄从昆山调任建德,是建德百姓之福啊。”
“建德不比淳安,淳安更难呐。”王用汲摇头,低笑。
海瑞放了包袱,转头看向对方。王用汲见他风尘仆仆,便当场要叫人来为他找吃食。
“刚峰兄啊,没吃饭吧?我让人弄些食物来。”
“别叫他们。”海瑞摆手制止。
“哦?难不成刚峰兄自备了?”
他不答,单从包袱中掏出一个干枯的荷叶包,打开来看,眼底映入雪白的米粑。王用汲静静的看着他大口吞咽的样子,神色愈发温和,连忙起身给他倒水。
“真是闻不如见啊。”
然而却不尽他的意,茶壶空空如也,一滴水也倒不出来,巡抚衙门,竟连一壶茶水都不给两名新人备上。王用汲尴尬的咳嗽两声,又恢复了一副言笑晏晏的样子。
“你看,一壶茶水都没有了。”
杭州知府高翰文姗姗来迟,一进门就看见一个湛蓝身影,拎着空空的茶壶,正和书办理论。他立刻明白,这就是建德知县,王用汲,心里就立刻想起那位面色疲惫的胡部堂的话来。
“新任的淳安知县海瑞,建德知县王用汲,他们二位,会帮你大忙的。”
回过神来,高翰文当即一把扯下腰间的玉佩递给书办,书办接过玉佩,脸色立刻好看了起来,一手紧捏着玉佩,另一只手接过王润莲手里的茶壶,满心欢喜的走了。院中,留下王用汲和高翰文谈笑。
“或许,这才是巡抚衙门打水的正确方式吧。”
王、高、海三人正式见面,高翰文与两人一见,就迫不及待的提出他的方案:“请问两位对高某的方法又何高见?”
海瑞脸色难看,他自是知道高翰文“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方案,不过是对“改稻为桑”的另一种诠释,并没有对浙江的百姓带来什么好处。因此,他对于高翰文的话并不予理会。
而高翰文,尚且止不住话头:“难呐!难在哪里?”
“阁下这句话,应当去问新任的杭州知府。”此话一出,高翰文便明白了,眼前这一身和王用汲的官服完全配不上的人,表话中还有隐言。
旁边的王用汲眼底未免露出几分制止之色,海瑞却置若罔闻,依旧保持着他那份够刚的态度。
偌大个朝野,谁不知道“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的方案,是高翰文提出来的。然而正如胡宗宪所言,淳安、建德的百姓贱卖土地,“改稻为桑”即成,发财升官者大批有之,而没有田地的百姓,又该怎么过的下去。
海瑞清楚,官员随调令自可离去。他突然猛地看向对面的高翰文,道:“不知道新任知府大人那个‘以改兼赈,两难自解’,结果是不是民不聊生,饿殍遍地?”
“若知府大人是灾民,到时候土地八石一亩十石一亩,卖是不卖?”
与胡宗宪的话如出一辙,高翰文忽的就沉默了下去,愣愣的望着海瑞,半天没有吐露一个字。
书办拎着茶壶进来倒水,打破了三人的冷峻局面。可是,正倒水时,海瑞突然来了一句:
“你这水不干净,我不喝。”
书办见这人来者不善,敛起了脸色。
“嘿,我说你是来当官的,还是来找茬的?”
对方的回应更冰冷:
“巡抚衙门的茶水,难道还要行贿受贿吗?”
这份不快,是冲着我来的。高翰文想着。他立刻起身,冲着书办说:“他不是找你麻烦,你走吧。”
书办放下茶壶,朝高翰文拱手。
“是。”
直到小厮来寻,海瑞才听出来,这位遭他声声质问的人,正是新上任的杭州知府,高翰文。但他仍端坐如松,似乎对自己说出的话没有半点儿后悔之意。
高翰文方才的那副沉默的样子又恢复如初,明显是不介意海瑞那副意气,语气温和起来。
“朝廷的‘以改兼赈’是否使淳安、建德两县的百姓难以维持生计确实是首要事情——”他突然提高了嗓音:“那就看两位大人一片爱民之心,能否在堂上保持住了。”
去参加巡抚衙门开的大会前,王用汲手持折扇劝诫海瑞调整一下情绪,对方却依旧神色端正,穿好长衫,转头对同僚说:“润莲,如果淳安和建德的百姓没有活路了,你,我,我们,还能活着走出浙江吗?”
然而巡抚大堂的会议,最开始,两名知县只得站在大堂中央。这次会议,最后也落了个不欢而散(后面会细讲)。
不知何时,身穿绸衫的王用汲第二次见到海瑞那身粗布麻衣时,不自觉的笑中带着些许调侃:
“刚峰兄,你啊,也制一两套绸衣吧。”
对方有些意外的抬起头来,问:“为何?”
“你这样一穿,等到什么时候咱俩一起出去,你到像个长随。”
海瑞紧盯着他,半刻,突然道:
“既然如此,润莲,那我就做你的长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