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堤淹田炸九县”如此滔天大罪,到头来处死了四个“背锅侠”,封疆大吏胡宗宪被逼满面泪,丢了巡抚一职,只留个直隶总督继续做吉祥物,自己却又没什么办法。
杭州知府马宁远,清醒赴死:“我对不起部堂,可我这颗心还是忠的!”
杨金水的干儿子,河道总管李玄与干娘共度了良宵,自赴刑场。一曲凄凉戏,再无何怨言:“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淳安建德两名知县可就不是自愿的意思了,被绑在柱子上哭嚎,但也难逃一死。
浙江巡抚,二品大员,落到了原布政使司郑泌昌的身上。原按察使司何茂才则另接任了布政使司的职位。
更重要的是,这两个人,是严党在浙江的得力爪牙。
职位空出,新人接任,我们且来看看事情怎样发展。
杭州知府,四品市长级,由严世蕃之门生高翰文,带着“以改兼赈,两难自解”,光荣上任。
接下来就是“赈灾”的主角。毁堤淹田,淹了淳安全县,建德半县,好多人都等着以赈灾之名贱卖田地,一来,方便丝绸大户改稻为桑;二来,行兼并土地之实。严党揽家财,充国库,伤百姓,逼民反。
就像裕王朱载垕说的那句:“浙江这一回,不乱,也得乱了。”
现在,我们来谈谈清流。
清流以扳倒严党为核心打游击,巡抚,淳安建德两县的知府,均是铁板钉钉的严党。胡宗宪与谭纶,一个有心但无力,一个身居军中,却无能为力。浙江,宛如严党的一块铁板。
“救百姓,就要抗上。”
知县虽小,却是直接与百姓接触的父母官,倘若发挥得当,其力无穷。清流就是看中了县令这个空缺,准备塞两个能搅动这潭死水的人进去。
淳安、建德灾情严重,要在铁板上谋生路,当有舍命奉陪的决心与坚韧。
张居正看了看手里的一角西瓜,摇头叹息。
“可是这样的人,天底下可难找啊。”
众人沉默。谭纶左思右想,突然站起,背了一篇文章。
“夫母诞一子,必哺育使之活;天生一人,必给食使之活。此天道之存焉,亦人道之存焉。岂有以一二人夺百人千人万人之田地,使之饥寒。而天道不沦,人道不丧者!天道沦、人道丧,则大乱之源起。民失其田,国必失其民。国失其民,则未见有不大乱而尚能存者!”
民以食为天,夺千万人田地使之饥寒,实在是天道不沦,人道不丧。谭纶这文背的慷慨激昂,听得几人热血沸腾。
“是以失田则无民,无民则亡国。”
张居正对此大喊一个“好”字。而这篇文章,也引出了嘉靖年间,最重要的一位大臣。
海瑞。
海瑞其人,1514年生,字汝贤,号刚峰,人送外号“海笔架”,是明朝一个顶天立地的青天大老爷。嘉靖二十八年(1549年),三十五岁的他参加乡试,中举人。然而此后嘉靖二十九年和嘉靖三十三年的会试却都名落孙山,海瑞决定放弃会试,同年闰三月,广东布政使司指派他到福建的延平府南平县当教谕。
此人如宝剑出鞘,勇猛刚毅,若能进得淳安,尽管不能就斯民于水火,至少还能和严党厮杀一番,于清流,自是大有益处。
海瑞只是做了个老师,这种经历在人才济济的大明不算特别,然而就在他当教谕的第二年,正赶上领导视察,按惯例,官员齐齐下跪相迎,这位仁兄却只是简简单单作了个长揖,独立于跪拜群员之中,端端正正,活脱脱摆出了一个笔架的阵容,场面一度尴尬,他也因得外号“海笔架”。
明初,统治者为了体现对老师的尊重,特意下了一个规定:在学校里,教师可以不向领导官员下跪。但嘉靖处于明中后期,这时候的大明荒诞腐败,礼崩乐坏。坚守礼法,恪守大明律法的海瑞,便成了最特殊的异类。
将自己站成了“笔架”的海瑞,人人赞赏。
而他还有出名的一个地方,便是一个“孝”字。
海翰娶妻谢氏,谢氏于正德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1514年1月22日)生下海瑞。小海瑞四岁时,父亲海翰便故去了,留下谢氏不辞辛苦的把这个孩子养大。这也至于,海瑞对其母亲依恋孝顺无所能及,每月进半数时日,都是伺候老母睡在一室。且海家三代单传,可是海瑞至今所出仅有一女,算不上有后。此时到叫他远离海南老家去浙江淳安做知县,有点儿太为难他。
前途未卜,想尽孝膝前,难上加难。
张居正面色有几分凝重,紧锁了眉头,字字铿锵:“移孝作忠。”
大明“救国之相”张居正,1525年生人,字叔大,号太岳,幼名张白圭,因老家处于江陵,被称“张江陵”。嘉靖十六年(1537年)参加乡试,落榜,原因很简单:湖广巡抚顾璘觉得他太年轻(这个时候张居正十二岁),想让他多加磨砺,以成大器。
嘉靖十九年(1540年)中举人,很受顾璘赏识,赐予犀带。
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二十三岁的张居正中二甲第九名进士,授庶吉士。后经老师徐阶举荐,做了裕王朱载垕的侍读。
自古神童难成大器,我张居正偏是个例外。
张居正性深沉机警,多智数,是个不世出之才。于是,他想到了让海瑞出山的法子。
“公夙有澄清天下之志,拯救万民之心。然公四十尚未仕,抱壁向隅,天下果无识和氏者乎?其苍天有意使成大器于今日乎?”
“今淳安数十万生民于水火之中,望公如大旱之望云霓,如孤儿之望父母。”
“豺虎遍地,公之宝剑尚沉睡于鞘中,抑或-宁断于猛兽之颈欤?公果殉国于浙,则公之母实为天下人之母,公之女实为天下人之女,孰云海门无后,公之香火,海门之姓字,必将绵延于庙堂而千秋万代不熄。”
张居正在堂中踱步,旁边,谭纶执一杆毫笔写着。这一番话气势磅礴,字句铮铮,激昂如响鼓撞于心间,惹得裕王第一个便大赞。谭纶早已誊录的满头大汗,搁笔而起,言语中都是赞赏。
“张太岳就是张太岳,这封书信和海瑞上的那道疏(就是上面谭纶背的文章)堪称双星并耀,我料海公必出。”谭纶一面说,一面将信纸呈给了裕王。然而他突然停住,长叹了一口气,略有些开玩笑的道:
“就怕这把宝剑要是真断在淳安,到时候,我谭纶可要多一个母亲了。”
一旁坐着的李妃轻轻缓缓地开了口,引得三个男人齐刷刷的看了过去:“要真那样,就将他的母亲接到京里来,我们供养。”
张太岳一封信件,听得裕王与谭纶皆是大为震撼,言辞滂沱之外,尚有一份洞察人心的宽厚,相信收件人海瑞看了也会动容。
此番,便展现了张居正巧妙拿捏人心的过人之处。
海瑞年过不惑却只是个教谕之职,以其心思大抵也是想有一番作为,“抱璧向隅,天下果无识和氏者乎”,张居正以和氏璧比其人,那份怀才不遇就好像碰上伯乐的千里马,毕竟“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身体未动,心却早就跟着跑了。再言淳安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对能有一个好官的渴望如大旱天苦盼彩虹,孤儿死等父母,海瑞这把油光锃亮的利剑若再不出鞘,难道要被猛禽野兽断了脖颈吗?
紧接着又谈及海瑞最大的顾虑:我要是做官做出个好歹来,我的老母亲怎么办?我的小女儿怎么办?
海公别心急,让我们智慧的张太岳来解答这个问题。
张居正给他的回答是:“公果殉国于浙,则公之母实为天下人之母,公之女实为天下人之女,孰云海门无后?”
海公你看,张太岳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你若真因公殉职,百姓纪念你,你家中的老母和幼女,自有百姓来养。即使无后,那也是清官之名,干好了是要名垂青史,配享太庙,受千秋万代朝拜的呀!你现在只是一个教书的,哪本史书会写一个平平无奇的教书先生?海瑞,好好想想吧!
综上,也是谭纶所言“多一个母亲”的原因。
李妃显然颇受触动,也提出供养其母,可见心胸卓识。
接下来,我们去往海南,看看那把“未出鞘的宝剑”。
海南,所到之处大多是一亩一亩的油菜花。土地混着芳香,上面正躺着一个四十开外的男人,样貌端正,棱角分明。待他起来,再看他的眉眼,却又从儒雅中透出一丝温和来。他在那一片花中,带着他的小女儿,或跑,或笑。
满朝愁云,或急躁,或烦闷,唯有这海南一隅之处,结结实实的透出了几分清爽的安逸。
而眼前倘着笑意哄女的男人,正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海南教谕,海瑞,海刚峰。
家门口的石板地上水渍遍布,早有一老妇人提着盛水的木桶,蓝色宽大裤腿下的大脚宽厚有力,踏实地踏着步子泼水。海瑞回来,拎起木桶,静静的跟在后面。
这妇人正是海家的年迈老母。除了将地多洗了几遍外,今日与往常似乎没什么区别。
可上天就是想让海家的今天变的不一样。
海瑞闻到了糍粑的香气,偷偷一瞅,看到自己温柔贤惠的妻子在厨房忙碌,女儿囡囡围在她身旁,看着蒸笼里的糍粑起了馋心。
“阿爹要出远门,阿囡想吃,明日阿母给你做。”
囡囡咽了咽口水,乖巧的点了头。谭纶的信送进海家,早已引起轩然大波。海瑞看着家中,看着忙碌的母亲和妻子,看着乖巧的女儿,徒生得一番不舍。
当晚,海瑞抱着早已熟睡的女儿轻轻摇着,心里却知,这是自己最后一天在家了。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天才破晓,一家人相顾,皆是泪眼婆娑。海瑞通红着眼眶,跪别了母亲和妻女,提上行李,坚毅而坦然地离开了那道小门,再不回头。
背上背的那顶草帽,是他思念家乡唯一的凭证。
但他不能回头。因为他知道,前方有很长的路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