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后山一别后,谢新月总觉得那本册子上有什么不对劲。她反复翻看张君麟给她的抄本,指尖摩挲着纸页上几处略显新鲜的墨迹。
"这里...还有这里..."她喃喃自语,"墨色比别处深,笔锋也略有不同。"
白婳端着药碗凑过来,药汁散发出苦涩的气味:"你盯着那破本子看了一整晚,看出花来了?"
谢新月摇头,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个'鹤七'的署名,笔画比周围的字要粗一些,像是后来描过的。"
白婳眯起眼睛:"你是说...张君麟改了内容?"
"不止。"谢新月翻到最后一页,"这些转运记录的最后几条,墨迹都太新了。我怀疑原版上记录的远不止这些。"
窗外传来三声布谷鸟叫——是她与刘鑫约定的暗号。谢新月迅速收起册子,推开后窗。刘鑫像片落叶般轻盈地翻进来,黑色夜行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有消息?"谢新月迫不及待地问。
刘鑫神色凝重:"堂里下了格杀令,目标是一个'知道太多的乞丐头子'。"他看向谢新月,"你最近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谢新月将册子递给他:"认识这个'鹤七'吗?"
刘鑫扫了一眼,眉头立刻拧紧:"这不是堂里的人。"他指着那个代号,"千鹤堂从'鹤二'到'鹤九'都是我认识的兄弟,唯独没有'鹤七'这个编号。"
谢新月与白婳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张君麟篡改了记录。
"还有更奇怪的。"刘鑫压低声音,"今天堂主亲自接见了一个贵客,我在外面偷听,只隐约听到'岐岭'、'活尸'几个词。那人走后,堂主下令暂停一切行动,说是'等王爷的指示'。"
"王爷?摄政王?"谢新月心头一震。
刘鑫点头:"我怀疑,千鹤堂背后就是摄政王在操控。"
谢新月想起张君麟说的"牵涉甚广",不禁握紧了拳头。他明知父王涉案,却还冒险帮她...为什么?
"对了,"刘鑫临走前提醒,"明天午时的茶楼之约,你要小心。堂里派了人监视张君麟的一举一动。"
送走刘鑫,谢新月辗转难眠。窗外月光如水,她想起张君麟那双藏着秘密的眼睛——温柔又隐忍,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次日午时,谢新月提前半个时辰来到城西的清风茶楼。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碧螺春,暗中观察四周。
茶楼生意不错,三教九流皆有。谢新月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两个商贩打扮的男子,眼神却总往门口瞟。另一桌有个独饮的老者,指节粗大,明显是练家子。
正当她暗自警惕时,张君麟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他今日一袭靛青色长衫,衬得肤色越发苍白,走路时还微微佝偻着背,活脱脱一个病弱公子哥儿。
"谢帮主久等了。"他拱手行礼,声音虚弱。
谢新月起身还礼,故意大声道:"张公子抱病赴约,实在令人感动。"
两人落座,张君麟借着递茶壶的动作,指尖在桌上轻敲了三下——是他们约定的危险信号。谢新月会意,继续与他寒暄,同时暗中戒备。
"上次给的册子,谢帮主可看出了什么?"张君麟轻声问,眼神却示意她注意窗外。
谢新月顺着他的视线瞥去,只见对面屋顶上一道反光一闪而过——是弓箭!
"小心!"她猛地扑向张君麟。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支黑羽箭破窗而入,擦着谢新月的肩膀钉入墙壁。茶楼内顿时大乱,客人尖叫着四散奔逃。
张君麟一反病态,拉着谢新月迅速躲到柱子后:"有埋伏!"
又是三支箭接连射来,其中一支直取谢新月心口。千钧一发之际,张君麟旋身挡在她面前,箭矢深深扎入他的右肩。
"张君麟!"谢新月惊呼。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箭...有毒..."
谢新月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只见伤口周围已经开始泛出诡异的青紫色。她当机立断,一手揽住张君麟的腰,一手抽出打狗棒,从二楼窗户纵身跃下。
落地时,张君麟已经意识模糊,全身发烫。谢新月背起他,专挑小巷穿梭,甩开可能的追兵。
"坚持住...马上到安全地方..."她气喘吁吁地鼓励道,感觉背上的躯体越来越沉。
张君麟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上,呼吸急促:"谢...新月...小心我...大哥..."
话未说完,他猛地一阵痉挛,呕出一口黑血,随即陷入昏迷。
谢新月心急如焚,加快脚步赶往丐帮的一处秘密据点——城南废弃的染坊。这里表面破败,地下却有几间完好的密室,是丐帮用来安置伤员的地方。
刚进染坊大门,她就扯开嗓子喊:"白婳!快出来!紧急情况!"
白婳从里间冲出来,一见张君麟的状况,立刻变了脸色:"放到床上!快!"
谢新月小心翼翼地将张君麟放在简陋的木床上。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毒素已经蔓延到他整条右臂,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可怕的黑色纹路。
白婳利落地剪开他的衣衫,检查伤口:"是'落雁沙',见血封喉的剧毒。"她皱眉,"奇怪...他体内似乎有抗性,否则早就死了。"
"能救吗?"谢新月声音发颤。
白婳没回答,已经打开药箱,取出九根长短不一的金针:"按住他,这会很疼。"
谢新月按住张君麟的双肩,白婳深吸一口气,第一针直刺入他锁骨下的穴位。张君麟即使在昏迷中也痛得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
"忍一忍!"白婳手下不停,接连三针扎在他心口周围,"这毒攻心太快,必须先护住心脉。"
谢新月看着张君麟痛苦扭曲的面容,心如刀绞。他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因痛苦咬出了血。她下意识用袖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汗水,轻声安慰:"很快就好了...再坚持一下..."
白婳的第九针扎入张君麟的眉心。随着这最后一针落下,他全身剧烈抽搐了几下,突然喷出一大口黑血,然后瘫软在床上,呼吸微弱但平稳了许多。
"暂时保住命了。"白婳抹了把额头的汗,"但这毒太古怪,他体内似乎还有别的毒素在互相冲突。"她掰开张君麟的眼皮检查,"看样子...他被人长期下毒。"
谢新月震惊:"长期下毒?"
"嗯,一种慢性毒,混在饮食或药里,日积月累。"白婳一边配药一边解释,"这次中的'落雁沙'激发了旧毒,所以才这么凶险。"
谢新月想起张君麟说过摄政王府"不是个安全的地方",心中一阵发冷。谁会长期对一个"病弱"的王府公子下毒?联想到王府中人对他的轻蔑态度,答案呼之欲出。
白婳将配好的药汁灌入张君麟口中,但他牙关紧咬,药汁顺着嘴角流下。
"不行,喂不进去。"白婳皱眉,"得想办法撬开他的嘴。"
谢新月接过药碗:"我来。"
她俯下身,轻轻捏住张君麟的下巴,在他耳边低语:"张君麟,喝药了...你不是说要帮我查案吗?不喝药怎么帮我..."
奇迹般地,张君麟的眉头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谢新月趁机将药汁一点点喂进去,小心不让他呛到。
喂完药,白婳又给张君麟施了一套针法。随着毒素慢慢被逼出,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但脸色依然苍白如纸。
"需要一味特殊的药引才能彻底解毒。"白婳收拾着药箱,"我去城外山上找找,你守着他。如果发热就用湿毛巾擦身,要是再吐血就喂这个绿瓶里的药丸。"
白婳走后,谢新月打来一盆清水,坐在床边守着张君麟。密室中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此刻的他看起来如此脆弱,与平日那个深藏不露的贵公子判若两人。
谢新月轻轻擦拭他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心中五味杂陈。他为什么要替她挡箭?明明可以自己躲开的...
就在她出神之际,张君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又溢出一丝血迹。谢新月连忙扶起他,按白婳交代的喂了药丸。他无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别...去..."他含糊地呢喃着,睫毛颤动,"危险..."
"我不去,我就在这里。"谢新月轻声回应,试图抽出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张君麟的眉头紧锁,似乎在噩梦中挣扎:"父王...不要...她不知情..."
谢新月心头一震。他在梦中还想着保护她?
渐渐地,张君麟的呼吸又平稳下来,但依然紧握着她的手腕不放。谢新月无奈,只好任由他抓着,用另一只手拧湿毛巾,轻轻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
擦到他锁骨处时,她注意到一道陈年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所伤。再往下,胸膛上还有几处类似的旧伤。这些伤痕与他平日展现的"文弱公子"形象格格不入,反倒像个历经沙场的战士。
"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谢新月喃喃自语。
不知过了多久,白婳终于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奇特的紫色草药:"找到了!这'紫灵草'正好能解他体内的混合毒素。"
她麻利地捣碎草药,挤出汁液滴入张君麟口中。片刻后,他的脸色开始好转,紧握谢新月的手也稍稍松了力道。
"命保住了。"白婳长舒一口气,"不过毒素伤及经脉,得休养几天才能醒。"
谢新月这才感到一阵后怕,双腿发软:"谢谢你,师姐..."
白婳摆摆手,突然眯起眼睛:"咦?你们俩什么时候牵上手了?"
谢新月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已与张君麟的交缠在一起,顿时耳根发热,急忙要抽回,却被他无意识地又握紧了。
"他...他力气大得很!"谢新月结结巴巴地解释。
白婳坏笑:"哦~看来某人昏迷中也舍不得放开啊。"
谢新月正要反驳,忽听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她立刻警觉起来,打狗棒已在手。
"是我,刘鑫!"门外传来压低的声音,"快开门,有紧急情况!"
谢新月开门放他进来。刘鑫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千鹤堂倾巢出动,正在全城搜捕一个受伤的年轻男子。"他看向床上的张君麟,脸色一变,"果然是他!你们得立刻转移!"
"他现在不能移动。"白婳断然拒绝。
刘鑫急得跺脚:"最多半个时辰,他们就会搜到这里!堂主亲自带队,还带了专门追踪血腥味的獒犬!"
谢新月当机立断:"我带他走。白婳,你和刘鑫负责引开追兵。"
"不行!"白婳反对,"他需要持续治疗,你一个人..."
"去九幽城在城郊的别院。"谢新月已经用被单将张君麟包裹起来,"那里是我家的产业,没人知道。"
刘鑫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我和白婳制造假线索,引他们往反方向追。"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这是掩味散,能暂时掩盖血腥味。"
谢新月接过药瓶,感激地点头。白婳不情不愿地塞给她几包药:"按时服用,如果发热超过明天还不退,立刻通知我。"
一刻钟后,谢新月背着昏迷的张君麟,悄然离开染坊,融入夜色之中。
张君麟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上,呼吸微弱但均匀。谢新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更舒适些。
"坚持住..."她轻声说,"我带你回家。"
夜风拂过两人的发丝,交缠在一起。谢新月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保护欲——这个为她挡箭的男人,此刻是如此脆弱又如此珍贵。
而在他紧闭的眼皮下,一场关于权力、背叛与救赎的梦境正在上演,梦中反复出现的,是一个倔强少女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