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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绣春刀与青梅酒

寅时的更鼓刚过,陆绎已穿戴整齐。飞鱼服掩盖了层层绷带,却遮不住他苍白的脸色。他对着铜镜调整腰间的绣春刀,手指因伤痛而微微发抖。

"你疯了?"今夏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这样子还想去上朝?"

陆绎轻轻挣脱:"今日大朝会,严嵩父子必在。这是面圣的最佳时机。"

"可你的伤..."

"死不了。"陆绎转身,突然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塞给今夏,"这是我的锦衣卫指挥使令。若午时我还没回来,立刻带着丐叔和杨叔旧宅找到的证据离开京城。"

今夏握紧令牌,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我不走。"

"袁今夏!"陆绎罕见地提高了声音,"这不是儿戏!"

"我知道这不是儿戏!"今夏眼中泛起水光,"所以我更不能走。陆绎,你心里清楚,就算你面圣成功,严家也不会轻易伏诛。他们若狗急跳墙..."

陆绎沉默片刻,突然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所以你要活着。活着为杨叔,为我...报仇。"

今夏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别说这种话!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进宫面圣,我等你回来..."

"今夏。"陆绎轻声唤她的名字,眼神柔软得不像话,"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雨夜,张铭案发现场。"今夏不解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那时我就知道,你是个麻烦。"陆绎嘴角微微上扬,"果然..."

今夏正要反驳,陆绎却突然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这个吻快得如同错觉,却让今夏瞬间僵在原地。

"等我回来。"陆绎松开她,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如松,仿佛那个重伤虚弱的人不是他。

今夏呆立许久,直到丐叔的咳嗽声惊醒了她。

"丫头,别发呆了。"丐叔递给她一套粗布衣裳,"咱们也有正事要办。"

今夏机械地换上衣裳,脑中仍回荡着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什么正事?"

"陆小子不是说杨程万旧宅有证据吗?"丐叔眨眨眼,"咱们再仔细搜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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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晨钟回荡在重重宫阙间。陆绎立于文官队列中,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严世蕃站在对面武官行列,独眼闪烁着玩味的光芒;而他的父亲陆炳,则面无表情地站在锦衣卫最前方。

"宣——百官进殿!"

随着太监尖利的唱喝,文武百官鱼贯而入。陆绎强忍伤痛,步伐稳健地走进金銮殿。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斜射进来,照得龙椅上的皇帝面目模糊。

例行朝议后,皇帝突然开口:"陆爱卿,朕听闻你前日擅闯诏狱?"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陆绎出列,跪拜行礼:"回陛下,臣确有此事。"

"哦?"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为何啊?"

"臣查获一桩通敌叛国大案,特来禀报。"陆绎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二十年前大同之役,实为严嵩父子勾结瓦剌所设陷阱,意在杀害发现其罪证的昭勇将军袁锋。"

朝堂上一片哗然。严世蕃立刻出列:"陛下!陆绎血口喷人!"

皇帝抬手示意安静:"陆爱卿,证据何在?"

陆绎高举密信:"此信为严嵩亲笔,提及利用袁氏子女要挟袁锋之事。臣还在太原查获严世蕃私建'铁浮屠'重甲骑兵的铁证,意图谋反!"

严嵩缓缓出列,老态龙钟却气势不减:"陛下明鉴,老臣对大明忠心耿耿。陆指挥使所言纯属构陷,那封信件必是伪造。"

"是不是伪造,陛下一看便知。"陆绎沉声道。

太监将密信呈上龙案。皇帝仔细查看后,眉头微皱:"这信上只有'严'字落款,如何证明是严阁老所写?"

严世蕃立刻接口:"陛下圣明!陆绎分明是因其义父杨程万通敌案发,怀恨在心,构陷家父!"

"杨程万通敌?"皇帝疑惑道,"朕怎么不知此事?"

严世蕃呈上一卷奏折:"杨程万二十年前私放瓦剌探子入关,导致大同防线崩溃。这是他的供词,画押在此。"

陆绎猛地抬头:"不可能!杨叔绝不会认罪!"

"陆指挥使是在质疑锦衣卫的审讯?"严世蕃冷笑,"这供词可是令尊陆炳大人亲自审出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一直沉默的陆炳。陆绎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父亲?"

陆炳出列,声音平静:"回陛下,杨程万确已认罪。臣还查明,他收养袁锋之女袁今夏,是为掩盖当年通敌罪行。"

陆绎如遭雷击,眼前一阵发黑。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陛下!臣请求与杨程万当面对质!"

皇帝沉吟片刻:"准奏。传杨程万。"

等待期间,陆绎感到一阵阵眩晕。伤口似乎在流血,飞鱼服内里已经湿透。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在御前失仪。

当镣铐声响彻大殿时,陆绎回头,只见两名锦衣卫押着杨程万走了进来。短短几日,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六扇门总捕已形销骨立,脸上布满淤青,右腿明显受了刑,走路一瘸一拐。

"罪臣杨程万,叩见陛下。"杨程万艰难地跪下行礼。

皇帝示意他起身:"杨爱卿,严世蕃呈上的供词,说你二十年前私放瓦剌探子入关,可有此事?"

杨程万抬头,目光扫过严嵩父子,最后落在陆炳身上:"回陛下,确有此事。"

陆绎浑身一震:"杨叔!"

杨程万没有看陆绎,继续道:"但罪臣放行的并非瓦剌探子,而是被严嵩父子陷害的昭勇将军袁锋的一双儿女。"

严世蕃厉声打断:"陛下!杨程万翻供,罪加一等!"

"让他说完。"皇帝抬手。

杨程万深吸一口气:"当年严嵩私通瓦剌,被袁将军发现。严嵩便设计让瓦剌攻破大同,害死袁将军全家。罪臣得知袁将军子女尚在人世,冒险出关相救,可惜只救回了女儿..."

"荒谬!"严嵩怒喝,"陛下,此等狂言,简直..."

"肃静!"皇帝拍案,"杨爱卿,可有证据?"

杨程万苦笑:"罪臣只有这条残命和二十年来的良心作证。但袁将军的女儿尚在人间,她身上的袁家玉佩就是铁证!"

严世蕃突然阴笑:"陛下,臣倒要问问陆指挥使。这袁今夏现在何处?陆指挥使与她朝夕相处,莫非...也有勾结?"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陆绎身上。陆炳突然开口:"犬子年幼无知,被那女子迷惑。臣已派人捉拿袁今夏归案。"

陆绎猛地看向父亲,眼中满是震惊与痛心。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的立场——陆炳早已是严家一派。

"陛下!"陆绎重重叩首,"袁今夏确是袁锋之女,但她是为查清父亲冤案才潜入京城,绝非逆党!臣愿以性命担保!"

"你的性命?"严世蕃讥讽道,"陆指挥使,你与逆犯之女私相授受,自身难保,还谈何担保?"

皇帝被这场争吵弄得头疼,挥手道:"先将杨程万收监,陆爱卿暂时停职反省。至于袁今夏..."他看向陆炳,"就由陆卿负责缉拿。"

"臣遵旨。"陆炳躬身领命。

陆绎跪在原地,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苦心策划的面圣,竟成了严家进一步坐实杨程万罪名的机会。而最令他痛心的,是父亲的背叛。

"退朝!"太监尖声宣布。

百官陆续退出大殿。陆绎艰难起身,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一只手突然扶住他——是父亲陆炳。

"绎儿,"陆炳低声道,"回家吧。"

陆绎甩开父亲的手,眼中满是冰冷与陌生:"家?我的父亲二十年前就死在大同了。"

陆炳面色骤变,却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严世蕃踱步过来,假惺惺地道:"陆指挥使脸色很差啊,要不要请太医?"

陆绎冷冷看他一眼:"严大人好手段。"

"彼此彼此。"严世蕃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以为凭一封信就能扳倒严家?告诉你,袁今夏活不过今日午时。至于你...看在陆炳面子上,留你全尸。"

陆绎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你敢动她..."

"已经动了。"严世蕃得意地笑着,"我的人此刻应该已经找到杨程万旧宅了。"

陆绎瞳孔骤缩。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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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程万旧宅的地下室,今夏和丐叔正仔细搜寻着可能的线索。

"丫头,你看这个。"丐叔从暗格深处摸出一个小木匣,"藏得可真严实。"

今夏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封泛黄的信和半块兵符。信上字迹已经模糊,但仍能辨认:

"程万兄:严嵩通敌证据已藏于兵符之中,弟若有不测,请交予...后半截被血迹模糊了。

"这兵符..."今夏仔细查看,"好像能分开!"

她用力一拧,兵符竟然分成两半,里面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军饷流向和瓦剌贵族的名字。

"这就是严嵩通敌的铁证!"丐叔激动道,"丫头,咱们..."

话未说完,上面突然传来破门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一个熟悉的声音喝道——是沈追!

今夏迅速将证据藏入怀中:"丐叔,后门!"

两人刚冲出地下室,就被数名锦衣卫拦住。沈追冷笑着走来:"袁捕快,好久不见啊。"

今夏拔出短刀:"沈追,你这个严家的走狗!"

"嘴还挺硬。"沈追一挥手,"拿下!"

丐叔护在今夏身前:"丫头,我挡住他们,你带着证据快走!"

"不行!"

"想想杨程万!想想陆绎!"丐叔低吼,"证据比我们重要!"

今夏含泪点头,趁着丐叔与锦衣卫缠斗,转身向后院跑去。刚翻上墙头,一支冷箭突然射中她的小腿!

"啊!"今夏痛呼一声,险些栽下墙去。

沈追搭上第二支箭:"跑啊,继续跑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一剑斩断沈追的弓弦!今夏定睛一看,竟是岑福!

"袁姑娘,走!"岑福挡在她身前,"大人派我来接应你!"

今夏咬牙拔掉腿上的箭,翻过墙头。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但她不敢回头,只能一瘸一拐地钻进小巷。

血迹在青石板上留下蜿蜒的痕迹。今夏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转过一个拐角,她突然撞上一人。

抬头一看,竟是陆炳!

今夏本能地后退,却因腿伤跌坐在地。陆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袁锋的女儿..."他喃喃道,"长得真像你母亲。"

今夏震惊地抬头:"您...认识我母亲?"

陆炳没有回答,而是突然拔剑指向她:"证据交出来。"

今夏护住怀中的绢布:"休想!"

"你以为凭这些就能扳倒严家?"陆炳冷笑,"太天真了。"

"至少比当严家的走狗强!"今夏怒视他,"陆大人那么敬重您,您却..."

"绎儿太像他母亲了。"陆炳的眼神突然变得恍惚,"固执,天真...该死!你们都该死!"

他举剑欲刺,今夏绝望地闭上眼睛。预期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只听"铛"的一声,陆炳的剑被另一把剑格开。

"父亲,住手。"

陆绎!今夏睁开眼,只见陆绎持剑挡在她身前,脸色苍白如纸,显然伤势极重。

陆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绎儿...你怎么..."

"我早该想到。"陆绎声音冰冷,"当年您被瓦剌俘虏三月,回来后性情大变...您根本不是我的父亲,对吗?"

陆炳——或者说,假扮陆炳的人——脸色骤变:"胡说八道!"

"真正的陆炳,二十年前就死在大同了。"陆绎剑尖直指对方咽喉,"你是瓦剌派来的细作,冒名顶替了我父亲!"

今夏倒吸一口冷气。这个惊人的猜测解释了一切——为什么"陆炳"会与严家勾结,为什么他对袁家灭门案如此敏感...

假陆炳突然狂笑:"聪明,真不愧是陆炳的儿子!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他猛地吹响哨子,数十名黑衣人从四周屋顶现身,张弓搭箭对准了陆绎和今夏。

"杀了他们!"假陆炳厉声命令。

箭如雨下。陆绎一把拉过今夏,用身体护住她,同时挥剑格挡。一支箭射中他的右肩,另一支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陆绎!"今夏惊呼,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他。

"走..."陆绎推她,"带着证据...去找..."

话未说完,假陆炳已持剑刺来!陆绎勉强举剑相迎,却被震得连退数步,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飞鱼服。

今夏知道这样下去两人都会死。她含泪看了陆绎最后一眼,转身钻入一条窄巷。身后传来陆绎痛苦的喊声:"今夏!"

那声音中的绝望与不舍,将永远刻在她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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