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比太原更冷。
袁今夏勒马停在诏狱外的小巷里,雨水顺着她的斗笠边缘滴落,混合着脸上的汗水。连续一天一夜的疾驰,她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要散架,但此刻胸腔里燃烧的火焰支撑着她。
"丫头,诏狱守卫森严,硬闯是送死。"丐叔按住她的肩膀,"等天黑。"
今夏望向那座阴森的建筑,喉咙发紧:"义父在里面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陆绎那小子肯定有安排。"丐叔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我刚打听到,今日午时三刻,严世蕃要亲自提审杨程万。"
今夏攥紧了藏在衣襟里的玉佩:"那就赶在提审前进去。"
"你打算怎么——哎!丫头!"
今夏已经冲进雨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尾。丐叔跺了跺脚,只好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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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侧门,两名狱卒正躲在檐下避雨。其中年轻的那个突然瞪大眼睛——雨中走来一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腰间绣春刀泛着寒光。
"大、大人!"狱卒慌忙行礼。
"奉陆指挥使之命,提审犯人杨程万。"来人压低帽檐,声音冷肃。
"可有手谕?"
"锦衣卫办事,还需向你解释?"绣春刀微微出鞘。
狱卒吓得连连后退:"不敢不敢!只是严大人吩咐过..."
"严世蕃算什么东西,也配指挥锦衣卫?"假扮锦衣卫的今夏厉声喝道,心跳如擂鼓。她赌的就是这些底层狱卒分不清锦衣卫内部派系。
果然,年长的狱卒拉住了同伴:"大人息怒,小的这就带路。"
穿过幽暗的通道,腐朽与血腥味扑面而来。今夏强忍不适,跟着狱卒来到最深处一间牢房。当看清里面的人影时,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杨程万被铁链锁在墙上,脸上血迹斑斑,哪还有半分昔日六扇门总捕的威严?
"义父!"待狱卒退下,今夏立刻扑到牢门前。
杨程万艰难地抬头:"今夏?你怎么..."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快走!这是陷阱!"
"我知道。"今夏掏出偷来的钥匙,"我救您出去。"
"不行..."杨程万摇头,"严世蕃就等着我越狱,好坐实罪名..."
"罪名本来就是诬陷!"今夏咬牙开锁,"二十年前的事我都知道了,我是袁锋的女儿,对不对?"
杨程万浑身一震:"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今夏终于打开牢门,去解杨程万手上的镣铐,"重要的是,您是为救我才..."
"住手!"
一声暴喝从通道尽头传来。今夏回头,只见陆炳带着数十名锦衣卫冲了过来!她本能地拔出短刀,却被杨程万一把推开。
"跑!"
今夏踉跄几步,正撞上从另一侧通道赶来的陆绎。两人四目相对,今夏看到他眼中闪过震惊、愤怒,最后定格在决然上。
"走!"陆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转身就往侧门冲去。
"拦住他们!"陆炳厉声命令。
锦衣卫们犹豫了——一边是指挥使大人,一边是前指挥使大人,这...
趁这间隙,陆绎已带着今夏冲出诏狱。雨水拍打在脸上,今夏挣扎着:"放开我!我不能丢下义父!"
"你救不了他!"陆绎将她拽进一条暗巷,力道大得惊人,"严世蕃早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你自投罗网!"
"那又如何?"今夏甩开他的手,泪水混着雨水滚落,"那是我义父!是养我二十年的人!"
陆绎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今夏声音发抖,"你知道严世蕃会怎么对他吗?你知道诏狱里有多少种让人生不如死的刑罚吗?"
"我知道。"陆绎突然抓住她的双肩,"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你也陷进去!"
两人在雨中僵持,今夏突然感到掌心一阵湿热——陆绎肩头的箭伤又裂开了,血水浸透了衣衫。
"你的伤..."
"不重要。"陆绎松开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今早在父亲书房找到的。"
今夏展开被雨水打湿的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袁氏子女已寻获,女童在杨处,男童可作质子。大同之事按计行事,瓦剌方面已打点妥当。——严"
"这是..."今夏手指发颤。
"二十年前严嵩与瓦剌勾结的铁证。"陆绎声音低沉,"我父亲被俘后,很可能被策反了。"
今夏脑中轰然作响:"所以义父当年私自出关..."
"不仅是为救你,更是为阻止我父亲通敌。"陆绎痛苦地闭上眼,"这些年来,父亲与严家越走越近,我早该察觉..."
远处传来号角声,打断了他的话。陆绎警觉地望向巷口:"严世蕃的人追来了。"
"现在怎么办?"今夏下意识靠近陆绎。
"先离开京城。"陆绎拉着她往巷子深处走,"我在城南准备了马匹。"
今夏却站住了:"不行,我不能走。这封信可以证明义父清白!"
"没用的。"陆绎摇头,"严家把持朝政多年,仅凭一封信..."
"那加上这个呢?"今夏掏出那枚完整的玉佩,"昭勇将军袁锋的信物,足以证明我的身份。若当朝对峙,严嵩父子勾结瓦剌害死边关守将的罪行..."
陆绎眼中闪过挣扎:"太危险了。"
"陆绎。"今夏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轻却坚定,"我爹是大明将军,我义父是六扇门总捕,我...不能逃。"
雨幕中,两人对视良久。陆绎终于长叹一声:"好。但有个条件——一切听我安排。"
今夏刚要点头,巷口突然传来一声冷笑:"好一对亡命鸳鸯。"
赵无痕带着数十名杀手堵住了巷子两头,铁手在雨中泛着寒光。
"陆大人,严相公有请。"他阴森地笑着,"至于袁捕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绎缓缓拔出绣春刀:"退下,饶你不死。"
"就凭你一人?"赵无痕一挥手,杀手们亮出兵器,"上!"
刀光剑影中,陆绎将今夏护在身后,绣春刀舞出一片银光。雨水混合着血水在青石板上流淌,今夏也抽出短刀,与陆绎背靠背迎敌。
"左边!"今夏格开一柄刺向陆绎后心的长剑,自己右臂却被划出一道血痕。
陆绎反手一刀结果了那名杀手,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没事吧?"
"小伤。"今夏咬牙,"小心赵无痕的铁手!"
赵无痕的铁手套突然射出一蓬毒针!陆绎迅速转身将今夏护在怀中,自己背上却中了两针。
"陆绎!"今夏惊呼。
陆绎闷哼一声,动作明显迟缓下来。赵无痕趁机一铁手击中他的胸口,陆绎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地。
"结束了。"赵无痕狞笑着举起铁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赵无痕右眼!
"啊!"赵无痕惨叫着后退。
今夏抬头,只见丐叔站在屋顶,手中重弩还冒着烟。
"丫头!这边!"
丐叔扔下绳索,今夏立刻扶起陆绎:"坚持住!"
两人攀上屋顶时,陆绎已经面色发青,显然是毒发了。丐叔探了探他的脉搏:"不妙,得立刻解毒。"
"去杨叔旧宅。"陆绎虚弱地说,"地下室...有药..."
今夏背起陆绎,在丐叔的掩护下穿过错综复杂的小巷。背上的男人呼吸越来越弱,今夏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别睡!跟我说话!"她声音发抖,"陆绎!你不是说要我听你安排吗?你得活着安排啊!"
陆绎在她耳边轻轻笑了:"袁今夏...你真是...我见过...最不听话的...女人..."
"那你得多管管我..."今夏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所以你不能死,听见没有?"
陆绎没有回答,头无力地垂在她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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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程万旧宅的地下室里,今夏手忙脚乱地翻找药材。丐叔将昏迷的陆绎放在床上,检查伤势:"毒已攻心,寻常解药恐怕..."
"找到了!"今夏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是这个吗?"
丐叔闻了闻:"没错,雪莲解毒丹!快给他服下。"
今夏扶起陆绎,将药丸送入他口中,可他已无法吞咽。情急之下,她含了一口水,俯身以唇相渡。
药丸终于咽下,今夏却迟迟没有起身。她的唇轻轻贴着陆绎冰凉的唇,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渡给他。
"丫头..."丐叔轻咳一声。
今夏这才红着脸直起身:"他...会没事的吧?"
"看造化了。"丐叔叹气,"你先处理下自己的伤,我去外面望风。"
丐叔离开后,今夏小心翼翼地解开陆绎的衣衫。他精壮的上身布满新旧伤痕,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那个还未痊愈的箭伤,此刻又添了新伤。今夏用湿布轻轻擦拭他身上的血迹,眼泪不受控制地滴落在他的胸膛上。
"你说过要保护我的..."她哽咽着,"说话不算话..."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今夏抬头,对上陆绎微微睁开的眼睛。
"我...没死...你哭什么..."他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今夏又哭又笑:"谁哭了!是雨水!"
陆绎艰难地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袁今夏...你真是...丑死了..."
"嫌丑别看!"今夏嘴上凶着,手却紧紧握住他的手指。
陆绎的目光落在她脖颈间的玉佩上:"你...知道了?"
今夏点头:"我是袁锋的女儿,义父是为救我才..."
"不只如此。"陆绎打断她,"当年瓦剌入侵...是严嵩父子...故意放的水...为除掉...你父亲..."
"为什么?"
"袁将军...发现了...严嵩私通瓦剌...的证据..."陆绎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片刻,"我父亲...被俘后...被迫...合作..."
今夏脑中一片混乱:"所以义父当年出关救我,导致防线缺口..."
"不..."陆绎摇头,"防线...本就守不住...杨叔...是去救...唯一的...证人..."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丐叔的警告信号。今夏立刻吹灭蜡烛,伏在陆绎身上保护他。
"他们...找来了..."陆绎挣扎着要起身,"你...走..."
"闭嘴!"今夏按住他,"再乱动我就亲你了!"
黑暗中,她感到陆绎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袁捕快...好大的...官威..."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今夏长舒一口气,却发现自己还趴在陆绎身上,顿时羞得想要起身,却被陆绎用仅剩的力气按住后脑。
他的唇贴上她的耳垂,气息微弱却坚定:"明日...我进宫...面圣...你...躲好..."
"不行!"今夏抬头,"你伤这么重,而且严家..."
"信我..."陆绎的眼神在月光下格外深邃,"这次...听我的...好吗?"
今夏望着他苍白的脸,终于轻轻点头:"但你得答应我,活着回来。"
陆绎没有回答,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今夏的心脏狂跳不止。
窗外,雨停了。黎明的第一缕微光穿透云层,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枚染血的玉佩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二十年前的血仇与今日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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