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诏狱的石阶上渗着阴冷的湿气。陆绎忍着肩伤疼痛,快步走下阶梯。两侧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陆大人,诏狱重地,没有皇上手谕..."狱卒拦在通道中央。
陆绎亮出锦衣卫指挥使腰牌:"本官奉旨提审要犯。"
"可是陆炳大人吩咐过..."
"家父那边,我自会解释。"陆绎声音冷得像冰,"让开。"
狱卒被他的气势所慑,战战兢兢地让开道路。最里间的牢房里,杨程万盘腿而坐,虽身着囚衣,却仍保持着军人的挺拔姿态。
"杨叔。"陆绎示意狱卒退下,低声道。
杨程万缓缓睁眼,看到陆绎时明显一怔:"绎儿?你怎么..."
"太原之事我已查明大半。"陆绎快速检查牢门锁具,"他们构陷您的罪名是什么?"
"二十年前大同关私放探子。"杨程万苦笑,"欲加之罪。"
陆绎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巧钥匙:"这是诏狱备用钥匙,岑福在西门准备了马匹。今夜子时..."
"不行。"杨程万却摇头,"我若越狱,正中严家下怀。他们会借机清洗六扇门,连累今夏。"
提到今夏,陆绎眼神微动:"她在太原很安全。"
"你不了解那丫头。"杨程万露出慈爱的神色,"若我出事,她定会不管不顾地回京..."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陆绎迅速将钥匙塞给杨程万,自己退到牢门边。
"指挥使大人好雅兴,深夜探监。"严世蕃摇着折扇缓步走来,身后跟着数名侍卫。他一身月白锦袍,面容俊美却透着阴鸷,左眼的琉璃眼珠在火把下泛着诡异的光。
陆绎拱手行礼:"严大人。"
严世蕃用扇尖轻敲掌心:"陆贤弟伤势未愈就急着审犯人,真是忠心可鉴。"他突然凑近,嗅了嗅,"身上还有药味呢,太原一箭不好受吧?"
陆绎面不改色:"小伤而已。"
"是吗?"严世蕃突然用扇骨重重戳向陆绎左肩!
陆绎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却硬是没退半步。
杨程万猛地站起:"严世蕃!"
"哟,杨总兵心疼了?"严世蕃恶意地笑着,"当年大同关外,你也是这么护着陆炳的吧?"
陆绎瞳孔微缩:"严大人此话何意?"
严世蕃故作惊讶:"陆指挥使不知道?二十年前大同事件,若非杨程万擅离职守,令尊也不会被瓦剌俘虏三个月..."他压低声音,"听说陆大人被救回时,已经神志不清,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出来了?"
陆绎右手已按在绣春刀上,骨节发白。
"想动手?"严世蕃轻蔑地扫了眼四周的侍卫,"别忘了,你父亲现在可是我的座上宾。"
陆绎强压怒火:"严大人深夜来诏狱,不会就为说这些陈年旧事吧?"
"当然不是。"严世蕃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皇上口谕,杨程万通敌一案,由本官主审。陆指挥使...回避。"
陆绎盯着那卷黄绫,突然伸手:"既然是口谕,为何有圣旨形制?"
严世蕃迅速收回黄绫:"陆绎!你太放肆了!"
"下官只是按规矩办事。"陆绎冷冷道,"若无正式圣旨,杨程万仍是锦衣卫押犯。严大人想提审,请明日带着刑部文书再来。"
严世蕃眯起独眼:"你以为能护他到几时?"
"不劳费心。"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峙片刻,严世蕃突然笑了:"好,很好。陆炳养了个好儿子。"他转身离去,又回头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别忘了,你父亲当年是怎么从瓦剌营中活着回来的。"
待严世蕃脚步声远去,杨程万长叹一声:"你不该为我得罪严家。"
陆绎解开衣襟,肩头绷带已被血浸透:"杨叔,当年大同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程万沉默良久:"那日我确实私自离关...是为了救一个孩子。"
"孩子?"
"一个被瓦剌掳走的汉人女童。"杨程万眼神悠远,"我追出三十里,杀了七名瓦剌兵,却只找到一块带血的玉佩..."
陆绎突然想起什么:"今夏身上是不是有块残缺的玉佩?"
杨程万愕然:"你怎么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陆绎还欲再问,外面突然传来岑福急促的暗号声——有人来了。
"快走!"杨程万低喝,"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让今夏回京!"
陆绎深深看了杨程万一眼,转身消失在幽暗的通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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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城的雨夜,今夏蹲在"醉仙楼"屋顶,雨水顺着她的斗笠边缘滴落。三天了,赵无痕就像人间蒸发一样,直到半个时辰前,她安插在妓院的小乞丐跑来报信——有个戴铁手套的人进了后院雅间。
今夏轻轻掀开一片瓦,透过缝隙看到赵无痕正与一名华服男子密谈。当她看清那男子侧脸时,差点惊呼出声——六扇门副总捕头沈追!
"...杨程万已经下狱,陆绎被调回京城。"沈追的声音隐约传来,"严大人命你立即转移铁浮屠。"
赵无痕不满道:"五百套铠甲,一夜之间怎么转移?"
"那是你的事。"沈追冷笑,"袁今夏那丫头片子还在太原吧?严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今夏心头一凛,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刀。就在这时,一片碎瓦从她手边滑落,啪嗒一声砸在院中水洼里。
"谁?"赵无痕厉喝一声,铁手已射出三枚暗器!
今夏一个翻滚避开,暗器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她毫不犹豫地拉响信号烟花,同时拔腿就跑。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抓住她!"
今夏跃过屋脊,突然迎面撞上两名黑衣人。她短刀出鞘,勉强架住第一把刀,却被第二人一脚踹中胸口,从屋顶重重摔进小巷。
"唔..."今夏挣扎着爬起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四名杀手已将她团团围住。
"袁捕快,久仰了。"沈追缓步走来,手中把玩着她的信号烟花,"陆绎不在,看这次谁能救你。"
今夏吐出口中血沫:"沈副总捕头好大的官威,给严家当狗的感觉如何?"
沈追脸色一沉:"杀了她!"
杀手们一拥而上。今夏背靠墙壁,短刀舞出一片银光,但仍被一刀划破右臂。就在她以为必死无疑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啊!"最前面的杀手惨叫一声,喉咙上插着一支弩箭。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精准地射中另外两名杀手的膝盖。沈追大惊失色:"什么人?"
回答他的是一把飞来的短刀,直接钉入他肩头!沈追痛呼一声,转身就逃。赵无痕见状不妙,也迅速消失在雨幕中。
今夏喘着粗气看向救命恩人——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衣人正收起重弩。
"多谢...阁下是?"
黑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今夏熟悉的脸:"丐叔?"
"丫头,几年不见,身手退步了啊。"丐叔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他是今夏义父的老友,江湖上有名的情报贩子。
今夏又惊又喜:"您怎么在太原?"
"受人之托。"丐叔扶起她,"陆绎那小子临走前,花重金雇我暗中保护你。"
今夏心头一暖,随即又担忧起来:"陆大人回京救义父,不知情况如何..."
"我刚从京城来。"丐叔神色突然凝重,"情况不妙。严世蕃不知从哪翻出二十年前的旧案,指证杨程万通敌。更麻烦的是..."他压低声音,"陆炳亲自下令抓的人。"
今夏如遭雷击:"陆大人他...知道吗?"
"那小子精着呢。"丐叔递给她一封信,"他让我转交你的。"
今夏颤抖着拆开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信物在杨叔旧宅梧桐树下,事关你身世。无论听到什么消息,切勿回京。——绎"
"身世?"今夏茫然地抬头,"什么意思?"
丐叔叹了口气:"丫头,有些事你义父瞒了你二十年。现在,是时候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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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时分,今夏和丐叔潜入杨程万在京城郊外的旧宅。院中那棵老梧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
今夏挖开树根处的泥土,很快找到一个铁盒。盒中是一块残缺的玉佩,与她脖子上自幼佩戴的那块恰好能拼合。拼完整的玉佩上,清晰地刻着"昭勇将军袁"五个字。
"昭勇将军...袁?"今夏声音发颤。
"二十年前,瓦剌入侵大同。"丐叔沉声道,"昭勇将军袁锋率部死守关隘,最终城破殉国。他的一双儿女被掳...你义父冒死救回了你,但你兄长..."
今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玉佩在她掌心冰凉如刀。
"所以严世蕃翻出旧案,是要坐实义父'通敌'的罪名?"
丐叔点头:"当年杨程万私自出关救你,导致防线出现缺口,陆炳被俘。这事若被定性为通敌..."
"就是诛九族的大罪!"今夏猛地站起,"我必须回京!"
"不行!"丐叔拦住她,"陆绎特意交代..."
"陆绎..."今夏突然想起什么,"他父亲陆炳当年被俘,与我义父有关,那他为何还要救义父?"
丐叔神色复杂:"这就是最蹊跷的地方。据我所知,陆炳被救回后性情大变,与严嵩越走越近。而陆绎那小子...似乎一直在暗中调查他父亲。"
今夏握紧玉佩,突然明白了陆绎那句"事关你身世"的深意。她望向京城方向,那里有她生命中最重要两个人——一个如父如师的义父,一个...她不敢深想的男人。
"丐叔,帮我准备快马。"今夏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天亮前我要赶到京城。"
"丫头!你这一去凶多吉少!"
"有些事,明知是死也要做。"今夏将玉佩贴身收好,"就像义父当年明知是陷阱,也要出关救我一样。"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今夏翻身上马,向着京城疾驰而去。晨风吹散她的长发,也吹落了一滴来不及擦去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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