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像牛毛似的斜斜织着,天刚蒙蒙亮,朱雀门的铜环还没被日头照暖。楚明澜提着素白宫裙的下摆,一步一步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昨夜金銮殿里的墨香还萦绕在鼻尖,可脚下的路却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出宫的方向。
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有点凉。抬手想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却触到了手腕上那个特殊的结。萧景珩的青丝缠着她的银锁片,湿了水显得格外沉,像一道挣不开的枷锁。楚明澜扯了扯唇角,有点想笑。三年前她在东宫写下契约时,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个光景离开。
远远地,朱雀门已经在望。可本该空旷的城门前,此刻却黑压压站满了人。楚明澜脚步一顿,眯起眼细看——左边是楚家军的黑色盔甲,右边是禁军的银色甲胄,两军像两道壁垒似的堵在城门前,中间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不知道是 欢迎她,还是拦着她。
城门洞里挂着的东西让她心脏猛地一缩。
三百块灵牌整整齐齐悬在那里,黑色檀木牌上贴着白字,楚家列祖列宗的名字一个个在雨幕中晃悠。风一吹,灵牌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不像哀悼,倒像催命的铃。
楚明澜的脚步重了几分。她比谁都清楚楚家是什么德行,父亲这些年明里暗里搞了多少勾当,她不是全无所知。可那毕竟是生养她的地方,是她名义上的"家"。现在这三百块灵牌悬在城门洞,是几个意思?警告?要挟?还是真的死了这么多人?
"止步。"
禁军统领拦在了她面前,手中长枪顿在地上,溅起几点水花。他的银甲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头盔下的脸紧绷着,眼神复杂地看着她。
楚明澜没停步,径直走到他面前,把手中的废后书往他眼前一递。"陛下昨夜已准我离宫,统领是没接到旨意,还是想抗旨?"
"皇后娘娘..."
"叫我楚小姐。"楚明澜打断他,声音冷得像这雨天,"本宫已经不是皇后了。"
禁军统领脸色白了白,握着长枪的手紧了紧。"陛下有旨,请您回宫。"
"回哪宫?坤宁宫已经是过去式了。"楚明澜笑了笑,眼角眉梢却没什么笑意,"还是说,统领想请我去天牢坐坐?"
就在这时,对面楚家军阵里走出个人来。楚山,父亲的心腹,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护卫统领。他穿着一身黑色铁甲,脸上几道伤疤在雨中更显狰狞。
"大小姐。"楚山躬身行礼,声音粗哑,"家主特派属下前来接您回府。"
楚明澜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陌生。楚山的眼神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来接她,倒像来押送她。
"统领听见了?"楚明澜转头看向禁军统领,"楚家军来接我了,你还要拦着?"
禁军统领额头冒汗,看看楚明澜,又看看楚山,进退两难。"陛下有令,皇后娘娘...楚小姐若要离宫,需陛下亲自陪同..."
"萧景珩他自己不守信,现在还派人拦我?"楚明澜的火气上来了,昨夜金銮殿的场景又在眼前闪过——萧景珩撕毁龙袍的疯狂,用断发结誓的偏执,还有那句"你要走,就带着朕的半条命走。"
她抬起右手,腕间青丝结在雨中格外醒目。
"统领看清楚了,这是什么?"楚明澜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似的敲在每个人心上,"昨夜金銮殿上,陛下亲自以断发相赠,说这是他的半条命。你今日拦我,是要了陛下的半条命吗?"
禁军阵脚顿时乱了。士兵们交头接耳,看向楚明澜手腕的眼神充满敬畏和恐惧。谁不知道新帝登基第一天就为了废后闹得满城风雨,断发结誓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楚山趁机向前一步,身后的楚家军也跟着往前挪动,黑色盔甲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杀气腾腾。
"统领若是识相,就赶紧让开。"楚山的声音带着威胁,"我楚家军可不是好惹的。"
禁军统领脸色铁青,握着长枪的手微微颤抖。放楚明澜走,是抗旨;不放,又是要害死陛下——他夹在中间,简直要被撕成两半。
突然,地面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马蹄声,也不是脚步声,而是...地道?
楚明澜皱起眉头,警惕地看向四周。朱雀门附近怎么会有地道?
几道黑影突然从城门内侧的角落冒出来,动作快得像鬼魅。他们穿着黑色夜行衣,脸上戴着银色面具,面具上刻着狼头——萧景珩的"影狼"暗卫!
禁军和楚家军都懵了,没想到会突然冒出这么一群人。
为首的暗卫根本没看两边的军队,径直走到楚明澜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托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块玉佩和一卷锦帛,玉佩是楚家的麒麟佩,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楚明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麒麟佩只有楚家主才能佩戴,现在沾满鲜血出现在这里...难道父亲出事了?
"陛下有旨。"暗卫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楚家已非小姐退路,此乃证据。"
楚明澜的指尖冰凉,颤抖着伸向那块麒麟佩。玉佩上的血腥味浓郁得化不开,还带着一丝熟悉的龙涎香——萧景珩身上的味道。
"这是..."
"此为陛下血书。"暗卫把托盘往前送了送,"陛下说,楚家叛国,铁证如山。但他愿以性命护您离京,只求您..."
暗卫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只求您莫要回头。"
楚明澜展开那卷锦帛,上面是萧景珩熟悉的字迹,力透纸背。可内容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那是楚家与幽州节度使的密信,详细记录了他们如何策划在登基大典谋反,如何调动兵马,甚至连她这个"废后"都被当成了棋子,计划在她离宫时制造混乱,趁机攻入皇城。
"不可能..."楚明澜喃喃自语,手里的锦帛差点掉在地上,"父亲他...他怎么会..."
她猛地抬头看向楚山,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楚山脸色微变,眼神有些闪躲。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城门洞,悬着的灵牌哗啦作响。雨水冲刷下,灵牌背面开始显露出暗红色的纹路。
楚明澜的瞳孔骤缩。那些不是普通的纹路,是用血写的咒文!
她冲过去,伸手拂去一块灵牌上的雨水。那些血字在雨中愈发清晰——"楚氏明澜,离宫之日,楚家灭门之时"。
三百块灵牌,每一块背面都有相同的咒文!
原来这不是祭奠,是诅咒!楚家根本不是来接她回家,而是要用三百口族人的性命逼她就范!
手腕突然一阵灼热,楚明澜低头一看,差点叫出声来。萧景珩的青丝结在雨中竟渗出了血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她想起昨夜萧景珩撕毁龙袍时的决绝,想起他说"这龙袍,这皇权,朕都可以不要!",想起他用断发结誓时眼底的疯狂和...痛苦?
楚明澜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场权力游戏中的受害者,可现在看来,她或许...错怪了萧景珩?
"大小姐!"楚山突然厉声喝道,右手高高举起,"别信他的鬼话!跟我们走!"
楚家军士兵同时向前一步,手按刀柄,杀气毕露。而更让楚明澜心寒的是,雨水冲刷下,她清楚地看见几个楚家军士兵的甲胄领口,露出了不该有的标记——狼头烙印。
和那个背叛的侍卫统领身上的烙印,一模一样!
这些根本不是楚家军,是幽州死士!
楚明澜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到了冰冷的城门。她突然明白了,父亲早就投靠了幽州节度使,所谓的"接她回家"不过是引她入瓮的圈套。而萧景珩,那个她恨了三年的男人,却在暗中保护她?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明澜的目光扫过城门前对峙的两军,扫过悬在头顶的三百块血咒灵牌,最后落在自己手腕上那个渗血的青丝结上。
自由就在眼前,可代价却是万劫不复。
她深吸一口气,雨水呛得她喉咙发疼。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转过身,朝着皇宫深处走去。
楚山气急败坏地怒吼:"楚明澜!你疯了?!"
楚明澜没有回头。
她的脚步坚定,一步一步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朝着那个曾经被她视为牢笼的地方走去。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冷得刺骨,可心里却有一股暖流在慢慢升腾。
走过城门洞时,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灵牌。其中一块看起来不太一样,似乎比别的要厚一些。楚明澜趁众人不注意,指尖飞快地在灵牌底部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灵牌底部弹出一个小暗格。里面有半张泛黄的纸页。
楚明澜的心跳漏了一拍,飞快地把纸页藏进袖中。指尖触到纸上娟秀的字迹,抬头似乎是"先太子妃手札"。
还没来得及细看,身后传来暗卫低沉的声音:"小姐,小心。"
楚明澜脚步不停,继续往宫里走。她知道,从她转身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她和萧景珩之间,楚家和皇室之间,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诡计...她都必须亲手揭开。
朱雀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的响声,像一个时代的落幕,又像一个新棋局的开始。
楚明澜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青丝结,血珠还在慢慢渗出,把萧景珩的黑发染成暗红色。她轻轻抚摸着那个结,动作第一次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萧景珩,"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雨还在下,可天边似乎隐隐透出了一丝微光。楚明澜的身影消失在宫墙深处,只留下那三百块血咒灵牌在风中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