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地砖光可鉴人,楚明澜的素白宫裙拖在地上,像一道刚融化的雪痕。殿外礼炮响到第三声时,她抬步越过鎏金铜炉,龙涎香的青烟缠绕着她的裙角,在喜庆的红绸背景里硬生生劈出条冷路。
"吉时到——百官朝拜——"赞礼官的尖嗓子卡在喉咙里。
楚明澜停在九级白玉阶下,双手捧着明黄卷轴举过头顶。素白广袖滑落,露出手腕上那串银锁片,歪歪扭扭的"澜"字在殿内光柱里泛着冷光。
"臣妾楚氏明澜,恭请陛下御览废后书。"
鸦雀无声。百官朝服上的金线绣纹在寂静中仿佛活过来,簌簌颤动。保后派的吏部尚书张大人手心里全是汗,藏在朝笏后的手指掐进了肉里。他早听说皇后娘娘在密室受了伤,怎会选在今日——登基大典的正日子,来泼这盆冰水?
御座上的萧景珩僵着半个身子。十二章纹龙袍衬得他脸色比雪还白,昨夜被傀儡线洞穿的伤口在龙袍下隐隐作痛,那疼痛提醒着他冰棺合上时的绝望,提醒着他怀里人滚烫的泪水和决绝的眼神。
"皇后可知自己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像冻了冰,金銮殿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
楚明澜没抬头。她能感觉到数百道目光扎在背上,有好奇,有鄙夷,有同情,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冷漠。这些眼神她嫁入东宫那天就见识过了,三年来,它们像针尖似的藏在锦绣堆里,时时准备刺进她的血肉。
"陛下登基之日,便是臣妾离宫之时。"卷轴的边角硌着掌心,那里还有半截龙纹剑柄留下的伤疤,"这是大婚之夜,陛下与臣妾亲笔签下的契约。"
"放肆!"护军统领踩着朝靴上前一步,铁甲撞出铿锵声,"此等无稽之谈也敢在金銮殿上言说!皇后莫不是在密室撞坏了脑子?"
楚明澜终于抬眼。她的目光掠过萧景珩攥得发白的指节,掠过散落在御案上的奏章,最后落在护军统领那张义正辞严的脸上。这个人,去年冬天还揣着楚家的银票,在沧州盐场替白若薇转运私盐。
"李统领说笑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碴子,"脑子好不好使,总比有些人眼里只认得银票,连君臣礼仪都忘了强。"
护军统领的脸"唰"地红透了。
"够了!"萧景珩猛地站起来。龙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白玉阶下那个素白的身影,星芒纹在胸口若隐若现——昨夜用最后灵力凝成的护心咒正在发烫,这是白若薇用命换来的。
楚明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玄色云锦鞋面上绣的并蒂莲被密室的黑水污染了一半,像哭过的泪痕。她想起七岁那年雪夜,母亲也是穿着这样一双鞋,抱她去买糖糕,热腾腾的糖糕甜得她舌尖发疼。
"陛下是要违约吗?"她忽然笑了,声音里裹着碎冰,"还是说,皇家的话,从来都和废纸一样?"
"你——"萧景珩的胸腔剧烈起伏。他看见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是当年她嫁过来时唯一带的首饰。三年来,无论他送多少金钗珠翠,她总戴着这支不值钱的银簪,像在嘲笑他所有的赏赐都比不上楚家给她的一根草。
"皇后娘娘慎言!"张大人终于忍不住,拐杖往地上一顿,"皇家威严岂容轻辱!婚嫁乃是天作之合,岂能说离就离?"
"天作之合?"楚明澜缓缓转动手腕,银锁片碰撞出细碎声响,"张大人是忘了,三年前是谁跪在朝堂上哭着喊着,说楚家权势滔天,若不联姻恐生祸端?又是谁提议让臣妾嫁入东宫,用一个女人换楚家军权稳固?"
张大人的脸瞬间变成紫茄子。
整个金銮殿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楚明澜松开卷轴一角,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上面有她和萧景珩的字迹,还有几滴已经发黑的血迹——那是她昨夜咬破舌尖,在契约上按的新印。
"此乃陛下亲手所书,血印为证。"她轻轻一抖,卷轴在空中展开,"上面写着呢:'待朕登基之日,必许楚氏明澜自由之身,永不相迫。'"
萧景珩看着那个血印,喉咙里涌上铁锈味。昨夜在坍塌的密室里,她靠在他怀里哭,说原来自己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个,说姐姐白若薇替她在血池里泡了十年。那时他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发誓要诛尽天下负她之人,要让她做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
可现在,她拿着三年前的契约,站在他至高无上的朝堂上,要亲手斩断他们之间最后一点联系。
"朕不允!"萧景珩抓起御案上的玉玺,狠狠砸在地上。白玉玺裂开蛛网似的纹路,摔在楚明澜脚边,像她那颗早就碎了的心。
楚明澜连眼都没眨一下。
"陛下这是要耍赖吗?"她弯腰捡起碎裂的玉玺,语气平静得可怕,"还是说,如今坐在这龙椅上,连承认自己承诺的勇气都没有了?"
"楚明澜!"萧景珩突然掀翻御案。奏折文书哗啦啦散了一地,溅起的墨汁溅在他明黄的龙袍上,像极了密室里他吐的那些金血,"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离开朕?!"
楚明澜被墨汁溅到脸颊,冰凉的液体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她抬手擦掉,指尖划过皮肤时,忽然想起昨夜萧景珩替她擦眼泪的样子,他的指尖也是这么烫,烫得她心慌。
"是。"她迎着他猩红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是迫不及待。"
萧景珩胸口剧烈起伏,星芒纹在龙袍下亮得刺眼。他一步步走下白玉阶,十二章纹的下摆扫过散落的奏章,每走一步,地面都轻微震动。
百官吓得大气不敢出。护军统领下意识想上前护驾,却被萧景珩眼中的疯狂吓退了半步。
"你要走?"萧景珩停在楚明澜面前,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杏花香,那是白若薇最后化作的杏花蜜的味道,甜得发苦。
楚明澜挺直脊背,迎上他的目光。密室里的金红花瓣在她眼前闪过,白若薇最后那个口型——"长命百岁",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脏。
"是。"她倔强地仰头,不肯示弱。
萧景珩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抬手,猛地抓住自己的龙袍前襟。金线绣成的十二章纹在他掌心寸寸撕裂,象征皇权的明黄绸缎被他扯得粉碎,抛洒在空中,像一场盛大的葬礼。
"陛下!"张大人惊呼着想去捡那些碎布,却被萧景珩一脚踢开。
"这龙袍,这皇权,朕都可以不要!"萧景珩死死盯着楚明澜的眼睛,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白,"但楚明澜,你不能走!"
楚明澜以为自己早就在血池边流干了眼泪,可此刻看着他撕碎龙袍的决绝样子,眼眶还是忍不住发热。她别过头,不敢再看他,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城墙在这一刻崩塌。
"放手吧,萧景珩。"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飘在风里,"我们之间,早就该结束了。"
"结束?"萧景珩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头。银锁片硌在两人掌心之间,烫得惊人,"你说结束就能结束?楚明澜,你欠我的,欠白若薇的,欠楚家的——你拿什么还?"
楚明澜被他捏得生疼,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挣脱,可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星芒纹顺着他的指尖爬到她手腕上,烫得她皮肤发红。
"我拿什么还?"她笑中带泪,"我姐姐替我死了,我母亲被困在冰棺十年,我楚家三百口人活在皇室的阴谋里——萧景珩,该还的人,是你!"
萧景珩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看着她手腕上那串银锁片,想起昨夜在密室里她绝望的眼神,想起冰棺合上时她撕心裂肺的哭喊,想起她掌心那枚和白若薇交相辉映的北斗印——
他突然松开她的手腕,转身从侍卫腰间抽出匕首。
"陛下不可!"百官惊呼着伏地不起。
楚明澜也吓得忘了呼吸。她看着萧景珩抓着匕首的手在颤抖,以为他要杀了自己,心头反而涌上一股解脱感。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背负这么多了。
可萧景珩没有刺向她。他反手将匕首按在自己发髻上,狠狠割下一束黑发。青丝散落,缠住了他苍白的手指,像情丝难断。
"你要走,朕拦不住。"他喘息着,用那束黑发在她手腕上缠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但楚明澜记住了——这是朕的发丝,是朕的半条命。你走到天涯海角,都带着它,永远都别想忘了朕!"
楚明澜低头看着腕间的黑发。青丝缠着银锁片,冰冷的金属和温热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像他和她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
萧景珩的胸口剧烈起伏,星芒纹忽明忽暗。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金銮殿里落针可闻,只有香炉里的青烟还在袅袅上升,缠住那散落的龙袍碎片,像一场无声的哀悼。
楚明澜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发间那道刺目的伤口,看着他眼中压抑的痛苦和疯狂,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挣扎,不想再反抗,只想找个地方睡一觉,忘了姐姐的牺牲,忘了母亲的眼泪,忘了这三年来所有的爱恨纠缠。
她轻轻挣了挣手腕,黑发结成的结纹丝不动。
萧景珩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废后可以,离去可以——要走,就带着朕的半条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