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宫墙间织出半透明的纱帐,楚明澜的玄色织金马面裙扫过湿润的宫道,裙摆暗纹里蛰伏的蟒纹时隐时现。领路的侍卫第三次回头偷瞥她耳后参差的断发,靴跟不慎踢到突起的青砖,腰间佩刀撞出一串仓皇的金属颤音。
清辉堂的琉璃瓦在朝阳下泛着冷光,药味混着安息香从雕花窗棂里渗出来。楚明澜抬手示意侍卫退下,指尖在推开朱漆门扇时触到一层薄霜。
"太子妃到——"
通报声卡在喉咙里。药炉爆开的青烟中,萧景珩扇悬在半空,象牙扇骨上沾着几点褐黄药渍。若薇裹着杏子红云被靠在牡丹缠枝榻上,咳得发髻间金镶玉步摇簌簌作响,却在看见楚明澜耳后断发时突然止住咳声,指甲掐进掌心。
"殿下万福。"楚明澜行礼时裙裾纹丝不动,断发却在弯腰时扫过脖颈,像柄出半寸的软剑。案几上药碗映出她睫毛的弧度,碗底沉淀着可疑的黑色渣滓。
萧景珩用扇尖挑起她下巴:"寅时查账,辰时断发,太子妃倒是比孤这个监国还勤勉。"鎏金护甲划过她眼下淡青,在肌肤上拖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红痕。
白若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洇开的血迹艳得刺目。药炉上的陶罐咕嘟作响,蒸汽顶得盖子轻轻跳动,某种甜腥气味混着当归的苦涩在室内蔓延。
"这方子用了甘遂?"楚明澜的指尖在药渣上方停顿,"白姑娘咳血该用枇杷露,遂与甘草相克,连服三日咳的就不是血..."她突然抓起萧景珩的右手按在榻边金猊香炉上,香灰簌簌落下盖住他袖口沾染的药汁,"而是脏腑碎片。"
香炉兽首的獠牙在萧景珩掌心压出半月形凹痕。白若薇打翻的药碗在青砖地上滚出清脆的声响,褐黄药液渗进砖缝,冒出细小的泡沫。
"传太医!"萧景珩的吼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侍卫撞翻的屏风露出后面跪着的药童,那孩子怀里掉出个靛蓝布包,十几根新鲜泥土的甘草根散落一地。
楚明澜的玄铁匕首突然抵住白若薇锁骨:"装咳血需要真伤口。"刀尖挑开衣领的刹那,三道紫黑鞭痕从女子肩头狰狞地爬向心口,结痂处还粘着未撕净的金疮药纱布。
药炉爆开的火星溅到拔步床的帷帐上,焦味混着血腥气突然浓烈。萧景珩划破自己手掌按在药碗里的动作太快,血珠顺着碗沿滑落时,太医刚气喘吁吁地跨过门槛。
"是牵机药。"老太医的银针在碗底发黑,"混在甘草难以察觉。"他说话时眼睛不断瞟向白若薇的鞭伤,胡须上沾着的药汁滴在孔雀蓝地衣上,晕开铜钱大的深色痕迹。
庭院里突然传来牛皮靴踏碎薄冰的脆响兵部侍郎的皂缘官服下摆沾满泥点,他捧着的军报火漆印裂开一道细缝:"河间府军饷昨夜遭劫,押运官兵全数..."声音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看着楚明澜面前摊开的账册——朱批圈出的正是河间府三月盐税亏空数目。
白若薇抓过金剪刺向自己喉咙的动作被楚明澜拦下,剪尖划破床柱上挂着的鎏金香囊,晒干的佩兰混着苏合香洒了满床萧景珩沾血的手捏住她下巴:"谁打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楚明澜将染血的账册扔进药炉,火焰窜起时照亮她半边脸庞:"七百八十两军饷,够买三十副金丝楠木棺材。"她转身时断发扫过兵部侍郎惊愕的面孔,"劳驾大人把账房那几位也请来清辉堂——带着他们的右手。"
朝阳终于穿透雾气照进内室,光柱里漂浮的尘埃像极了香炉里扬起的灰烬。萧景珩扯下十二章纹龙袍盖住白薇的鞭伤,织金线在阳光下泛出猩红光泽,仿佛某种无声的宣告。楚明澜的匕首在青砖地上拖出细长阴影,刀尖所指处,正是兵部侍郎腰间露出一角的河间府驻军布防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