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门的晨雾尚未散尽,沈知意一身素色布衣,卸下了东宫太子妃所有华贵标识,腰间只系着一只盛放金蚕蛊的小巧白玉瓶,随身行囊轻简,坐上了去往南疆沈家古谷的马车。
城楼上,萧景珩一身常服,未束太子冠,墨发凌乱地垂在肩头,眼底布满红血丝。他昨夜在长信宫枯坐到天明,那纸断契文书还攥在掌心,金蚕丝断裂后留下的淡金色印记,依旧浅浅印在腕间,一碰便是钻心的疼。
侍卫躬身立在身侧低声禀报:“殿下,沈姑娘的马车已经驶出三里地,属下是否派人将她拦下?”
萧景珩缓缓摇头,指尖用力捏皱了那张和离文书,边角碎裂。
“不必拦。是我亲手将她的心推远,强行留下,只会让她更恨我。”
他亲眼看着那辆朴素马车消失在云雾尽头,心口空洞得发寒。从前他总觉得沈知意清冷淡漠,好似无论他如何冷落,她都不会难过,直到金纹羁绊断裂的那一刻,他才清晰感知到,长久以来,是她在用自身蛊力维系二人之间那点微弱牵连,如今纽带一断,他连感知她安危的途径都彻底失去。
冷宫里云萝自尽的信函还搁置在御案,字字句句都是太后操控的阴谋。太后早已被软禁寿康宫,朝堂之上依附太后的旧臣尽数清算,沈家二十年前的冤案,他连夜拟好圣旨,只等沈知意愿意留下,便昭告天下平反。可如今,一切都没了意义。
“备马,孤要亲自去南疆。”萧景珩转身,声音嘶哑坚定。
“殿下!储君不可擅自离京,朝中事务无人主持!”侍卫慌忙跪地阻拦。
“江山若没了想护之人,于我而言毫无用处。”萧景珩取来沈知意曾经遗落在东宫的一支素银簪子揣入怀中,“东宫诸事交由太傅暂理,谁敢阻拦,以忤逆论处。”
不多时,一匹黑马踏出东宫,萧景珩孤身一人,不带大批随从,只两名亲信暗卫随行,循着沈知意马车离去的路线追去。
另一边,南疆沈家古谷。
山清水秀,遍地培育蛊草药花,雾气常年缭绕山谷。沈知意走下马车,望着熟悉的竹楼,紧绷多日的心终于松弛下来。
守谷的沈家老妪见到她,连忙上前行礼,看着她一身素衣,不见半分东宫凤饰,瞬间明白了大半。
“小姐,东宫那边……”
“阿婆,不必再提东宫。”沈知意浅淡一笑,抬手露出腕间彻底黯淡的金蚕胎记,纹路失去往日光泽,“我已斩断所有羁绊,从此世间再无太子妃沈知意,只有沈家守蛊人。”
她走入自幼居住的竹楼,将白玉蛊瓶放置案头,翻出尘封多年的蛊术古籍。山间清风穿窗而入,吹散了深宫数年的压抑沉闷。她亲手打理院中药圃,栽种解毒花草,日出观蛊,入夜读书,日子安静平和,再也不必揣测帝王心思,不必提防后宫暗算。
只是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想起地宫之中,萧景珩挡在她身前,替她承受蛊虫侵蚀的模样。心动有过,可那些日复一日的冷漠与伤害,早已盖过微薄温情。红妆一身,终究不染情爱。
三日后,萧景珩一路快马加鞭,终于抵达南疆谷口。
沈家山谷设有蛊障,外人贸然踏入,便会被迷魂蛊困住。他刚靠近山谷迷雾,无数细碎银蛊虫便盘旋而起,拦住前路,刺痛感顺着皮肤蔓延。
暗卫连忙上前想要驱散蛊虫,却被萧景珩抬手制止。
“这是知意设下的防护,不可破坏。”
他独自站在迷雾之外,高声对着山谷深处喊话,声音穿透层层雾霭:
“知意,我知道你不愿见我。我不逼你同我回京,只求见你一面,说几句话便走。”
山谷竹楼内,沈知意握着古籍的指尖微微一顿,透过窗棂望向远处弥漫的白雾,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老妪忧心开口:“小姐,太子追到谷外了,要不要放出驱蛊,将他赶走?”
沈知意轻轻合上书页,摇了摇头:“让他等着吧,山谷蛊障不会伤他,等他认清,我们之间再无可能,自然会离去。”
谷口的雾风吹拂着萧景珩的衣袍,他就那样静静立在蛊障之外,从白日等到黄昏,山间落起绵绵细雨,淋湿了他的黑发衣衫,却始终不肯离开半步。
怀中那支素银簪子,被他攥得温热,遥遥望着竹楼的方向,眼底翻涌无尽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