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雨绵密寒凉,淅淅沥沥落了整整半日。
山谷外的青石路上积满水洼,萧景珩一身青衣早已湿透,墨色长发黏在脖颈,肩头布料沉沉滴水。两名暗卫撑着油纸伞立在身后,伞沿有意往他那边倾斜,却被他抬手推开。
“不必遮。”
他目光死死锁着浓雾缭绕的谷内,喉间干涩发疼,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次朝里面喊话,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知意,我带来平反沈家旧案的圣旨,二十年前害你族人蒙冤之人,尽数伏法,太后软禁深宫,永生不得踏出寿康宫半步。”
风声裹着雨声卷进山谷,竹楼窗边的沈知意听得一清二楚。
她指尖摩挲腕间黯淡无光的金蚕纹路,心底没有半分波澜。冤案昭雪是沈家本该得的公道,不是他施舍的恩惠,弥补不了数年深宫磋磨。
身侧沈家阿婆皱眉,手中竹制蛊哨微微攥紧:“小姐,这人在外淋了一整天,这般耗下去,身子要垮。不如放迷魂蛊将他驱走,省得扰你清净。”
“不必。”沈知意轻声开口,推开木窗,微凉雨气扑面而来,“蛊障留了情面,伤不了他,等他耗够了,自然会走。”
话虽如此,视线却不受控制落在远处那道单薄身影上。
她想起大婚那夜,一身赤红嫁衣独坐至天明,红烛燃尽,他守在偏殿陪着云萝;想起云萝数次设计栽赃她毒害皇嗣,他不问缘由便将她禁足东宫三月;想起地宫蛊虫噬咬肌肤,他第一反应护住云萝,全然不顾她被青铜碎片划伤手臂,金蚕蛊力险些溃散。
那些寒凉刺骨的过往,一桩桩一件件刻在心底,纵使如今他幡然醒悟,也消不掉曾经受过的委屈。
谷外,暮色缓缓沉落,山间寒意更重。
萧景珩双腿早已站得麻木,脚底浸在冷水里泛白,怀里那支她遗落的素银簪子,被雨水打湿,依旧被他牢牢护在胸口。
暗卫低声劝道:“殿下,此地瘴气深重,您再待下去定会染上风寒,不如先去山下驿站歇息一晚,明日再来拜访沈小姐。”
“走了,她便更不愿见我了。”萧景珩摇了摇头,眼底覆着一层浓重疲惫与悔意,“从前我总自持太子身份,觉得她定会原地等我,肆意冷落、偏心旁人,如今才懂,人心耗光了,就再也唤不回。”
他再度扬声,声音穿透层层蛊雾,清晰传进竹楼:“知意,我知晓从前是我愚钝,伤透了你。我不逼你随我回宫做皇后,东宫六宫我永久空置,朝堂权柄我可分你一半,沈家蛊术我许你自由传承,往后无人再敢拿捏你的血脉。”
“我只求你,肯见我一面。”
竹楼内,沈知意沉默良久,终究抵不过心底一丝微弱不忍。
她取过窗边一柄薄纱伞,吩咐阿婆看好谷内蛊虫,独自缓步走向山谷蛊障边界。
层层白雾自动分开一条窄道,金蚕丝在她周身轻轻浮动,隔绝山间冷雨。
雨幕之中,二人遥遥相望,隔着数步朦胧雾霭。
看见那抹素白身影出现,萧景珩死寂的眼眸瞬间亮起,下意识往前冲,却被蛊障弹出一道细碎金芒,手腕刺痛,生生停下脚步。
他不敢再贸然靠近,只能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目光贪婪落在她身上,像是要将这数月未见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
“你何必如此。”沈知意声音清淡,无喜无悲,“冤案已平,恩怨两清,断契已成,你我再无瓜葛,回京做你的储君,江山万里,任你驰骋,不必困在这南疆山谷纠缠于我。”
萧景珩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油纸被雨水浸湿边角,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这道圣旨,我筹备半月,昭告天下沈家世代清白,当年先皇后、太后联手构陷蛊族的真相公之于众,所有牵连沈家的官员,全部革职问罪。”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苦涩:“大婚那夜我不肯见你,并非全然偏心云萝。彼时太后手握沈家族人把柄,以全族性命要挟我,必须假意亲近云萝,打压你,才能保谷中沈家上下平安。我以为只要默默护住你的性命,日后总能补偿,却忘了深宫人心复杂,流言伤害,一样能磋磨人心。”
沈知意指尖猛地一僵,这件事,他从未同她提过半分。
长久以来她都以为,那晚他只是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女子,从未想过背后藏着这样一层隐情。
萧景珩望着她微微动容的神色,心口酸涩:“我不敢同你解释,太后眼线遍布东宫,但凡我对你流露半分温柔,便会对沈家下手。我只能装作冷漠,眼睁睁看着你受委屈,每一次禁足、每一次冷眼,我夜里都在煎熬。”
雨势忽然变大,遮天蔽日,隔开两人视线。
沈知意垂眸,腕间黯淡的金蚕胎记,竟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