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雕花槛窗,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光斑。沈知意用银簪挑开檀木妆奁的暗格,昨夜藏匿的香囊残片泛着诡异的青灰色。她突然按住右腕——月牙疤痕正在皮下跳动,像有什么东西要破肤而出。
"太子妃好雅兴。"萧景珩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玄色常服上的螭纹在移动中若隐若现,"兵部新呈的军械册,倒与沈尚书当年的记录颇有出入。"
沈知意指尖一颤,铜镜反光里有个黑影从檐角掠过。她将残片压在妆粉下,胭脂盒扣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殿下说笑了,家父卸任兵部已三年有余。"
萧景珩的影子漫过梳妆台,停在半步之外。他拾起案上银簪,簪尖在晨光中划出冷芒。"沈小姐认得苦杏仁味?"簪尾突然转向妆奁暗格,"昨夜那香囊..."
茶盏坠地的脆响打断话音。沈知意广袖翻飞间,残片已被茶水浸成糊状。萧景珩擒住她发红的手腕,胎记金线突然蔓延至小臂。
"看来井水也洗不清某些人的手。"窗外传来宫女的惊呼。两人同时转头,昨夜送酒的宫女正漂浮在井面,腰间露出半截青白丝线。
沈知意挣开钳制,腕间金线如活物般收缩。"殿下现在相信了?那香囊本是要给我的。"她踢开脚边碎瓷,锋利的边缘划过萧景珩的袍角。
铜镜突然映出更多黑影。萧景珩反手扣住她的后颈,气息喷在耳畔:"东南角三个,回廊两个。"沈知意会意,佯装挣扎时将药粉撒入茶渍。苦杏仁味顿时被茉莉香盖过。
"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在东宫行巫蛊之事!"萧景珩突然提高声量,拽着她往井台走去。沈知意踉跄间瞥见宫女泡胀的手指——甲缝里嵌着同样的青白丝线。
井台边围着的宫人纷纷退散。萧景珩拾起井绳,麻绳上新鲜的勒痕与昨夜他小指伤口如出一辙。"查。"他甩开绳索,水珠溅在沈知意脸上,"从尚服局开始查。"
沈知意抹去脸上水渍,袖中暗袋的药粉所剩无几。胎记又开始发烫,这次连颈侧都爬出金线。她突然抓住萧景珩的玉带钩:"殿下可听过金蚕蛊?"
檐角传来瓦片轻响。萧景珩捏碎带钩上的珍珠,粉末簌簌落在两人交叠的袖间。"沈小姐最好解释清楚。"他声音压得极低,"为什么你腕上的东西,会出现在先皇后画像里?"
井水突然泛起涟漪。沈知意还未开口,尸体腰间那截丝线竟如活蛇般窜入水中。萧景珩猛地将她推开,自己却被溅起的水花打湿前襟。布料遇水处立刻泛出蛛网状金纹。
"闭气!"沈知意扯下披帛捂住口鼻。回廊阴影里传来弓弦绷紧的声响,三支羽箭破空而来,钉入他们方才站立的位置。箭尾白翎上,墨迹未干的"卍"字还在渗墨。
萧景珩玄色衣袖已变成半透明,皮下金线如地图脉络清晰可见。他拔出佩剑斩断第二波箭矢,剑锋与箭头相撞迸出蓝色火星。"西侧墙下!"沈知意抛出银簪,檐角传来闷哼。
尸体突然沉入井底。水面浮起大量泡沫,苦杏仁味浓得令人作呕。沈知意拽着萧景珩退到梧桐树下,树影恰好遮住他发光的衣袖。"金线遇水则显。"她撕下衬裙包扎他小臂,"殿下现在像盏走马灯。"
第三波箭雨袭来时,梧桐叶簌簌落下。每片叶子都精准挡住一支箭,叶脉在接触箭头的瞬间变成金色。萧景珩剑尖挑起片落叶:"沈家的金丝甲,原来是用这个做的?"
沈知意突然咬破手指,血珠滴在树根处。泥土翻涌间,井台四周窜出金色藤蔓,将放冷箭的黑衣人捆成茧蛹。"先离开这。"她拽着萧景珩往偏殿跑,"金藤困不住他们太久。"
转角处撞上端着合卺酒的嬷嬷。玉壶倾倒时,昨夜未饮的琥珀色液体泼在廊柱上,木料立刻腐蚀出蜂窝状的洞。萧景珩剑鞘横扫,打飞嬷嬷藏在袖中的薄刃。
"看来我们都被算计了。"沈知意喘着气踢开偏殿门。殿内百子柜的抽屉全部洞开,每个格子里都摆着青白线绣的香囊。最上层那个针脚歪斜的,正用红线绣着"沈"字。
萧景珩剑尖挑破所有香囊,苦杏仁味的粉末如雾弥漫。他扯下帐幔引火,火舌却避开绣着"萧"字的那个。"有意思。"他踹翻灯台,火油流向沈知意脚边,"沈小姐猜猜,为什么烧不掉?"
胎记突然剧痛。沈知意低头看见金线正从腕间流向指尖,在火油上写出"癸酉"二字。萧景珩瞳孔骤缩——那是先帝驾崩的年号。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沈知意突然笑了:"殿下现在相信,你我都棋子了?"她扯开衣领,锁骨下方浮现出与萧景珩衣袖相同的金纹,"有人在我们出生时,就布好了这场局。"
黑衣人撞开殿门的刹那,萧景珩揽住她的腰跃上房梁。横梁上积着厚厚的灰,显出一行新鲜的脚印。沈知意摸到梁木背面刻着的星图,二十八宿中"井"宿的位置,正插着半截青白丝线。
"抱紧。"萧景珩突然割破手掌,血滴在星图上。整座偏殿开始震动,香囊燃烧的灰烬聚成漩涡。沈知意腕间金线突然全部离体,在漩涡中织成密网。
黑衣人举刀砍来的瞬间,金网收缩。所有刀刃都停在网眼处,持刀人的皮肤下开始浮现金纹。沈知意抓住萧景珩渗血的手:"现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瓦片突然大面积坍塌。晨光透过破洞照进来,金网上的血珠开始蒸发。最年轻的黑衣人突然——他甲缝里的青白线正往肉里钻。萧景珩趁机斩断主梁,整张金网裹着敌人坠向地面。
沈知意趴在摇摇欲坠的房梁上,看见井台方向升起黑烟。昨夜漂浮的尸体此刻站在浓烟里,青白丝线从她七窍中源源不断涌出,在空中组成巨大的"卍"字。
"看来合卺酒..."萧景珩的冷笑被破空声打断。一支金翎箭穿透他的肩膀,箭尾系着的香囊轰然炸开。苦杏仁味的烟雾中,沈知意看见箭杆上刻着父亲的字号。
沈知意抓住萧景珩渗血的衣袖,血腥味混着苦杏仁的刺鼻直冲脑门。金翎箭尾还在震颤,炸开的香囊灰烬飘落在她睫毛上。
"沈尚书的手笔?"萧景珩折断箭杆,碎木扎进掌心也面不改色。远处井台的黑烟突然扭曲变形,组成新的梵文。
她扯下腰间绦带扎紧他伤口:"父亲的字号三年前就封笔了。"丝绦浸血变沉的刹那,偏殿地面传来窸窣声——那些被金网困住的黑衣人正像蜡像般融化。
萧景珩突然掐住她下巴:"那这个呢?"沾血的手指抹过她锁骨,皮肤上金纹遇血竟浮现出细小的账目数字。沈知意瞳孔骤缩,这是兵部密档才用的暗码写法。
瓦砾堆里突然伸出青白相间的手。融化的黑衣人爬行处留下黏液,接触到的地砖迅速腐蚀成蜂窝状。萧景珩踹翻博古架阻挡,青铜器落地发出沉闷回响。
"东南角!"沈知意突然拽着他扑向窗棂。原先站立处的房梁轰然塌陷,带着腥味的黏液雨点般砸下。她后背衣衫被蚀穿几个小洞,皮肤火辣辣地疼。
萧景珩反手掷出断箭,窗外传来重物坠地声。他扯开领口露出心口同样的金纹账码:"沈小姐不妨解释下,为何你我会带着兵部亏空的证据出生?"
井台方向传来诵经声。那些飘在空中的青白丝线突然绷直,像琴弦般震颤起来。沈知意摸到窗台残留的茉莉香粉,扬手洒向最近的"琴弦"。丝线遇香立刻蜷曲发黑。
"因为我们都姓沈。"她突然撕开袖口,内侧用血画着与萧景珩胸口完全一致的账目,"三年前被满门抄斩的沈家,殿下还记得吗?"
黑衣人黏液已漫到窗下。萧景珩剑尖挑起她撕下的布料,火光中浮现出完整的兵械图。他喉结动了动:"先皇后亲手..."
诵经声戛然而止。所有青白丝线突然调转方向,箭矢般射向偏殿。沈知意抓起梳妆镜反射阳光,光束扫过之处丝线纷纷自燃。焦臭味中,她听见萧景珩倒吸冷气——镜背阴刻着东宫印鉴。
"看来殿下也逃不过。"她将镜子按在他渗血的掌心,铜镜遇血显出一行小字:癸酉年冬,沈氏女换萧氏子。
黑衣人融成的黏液突然沸腾。萧景珩挥剑斩断袭来的丝线,剑身却开始腐蚀:"沈知意!"他第一次喊她全名,"金蚕蛊是不是在..."
地面突然塌陷。沈知意坠落的瞬间抓住他玉带钩残片,看见井台黑烟凝成先皇后容貌。无数青白丝线从那张嘴里喷出,每根都缠着个小小的、啼哭的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