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的突然,宴权理了理衣服,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说:“有何事?”
那人长得十分高大,比门都要高几分,全身上下都是肌肉覆盖,看上去就硬邦邦的,言诉觉得他可能有个名字叫“铁头”。
来人跪地禀报:“殿下,西部那边出事了,外敌来犯,陛下点名道姓要您去。”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言诉抱着胳膊看向他,道:“也是奇了,什么战事需要尊贵的皇子去了。”
“我其实是有点武力在身上的。”宴权冷淡道。
“我知道,你我一起长大的,你修炼到什么程度我又不是不知道。”
“八皇子,此事可是鸿、门、宴?”
“不是,但是你得跟我一起去一趟。”
“行,我本来就是来帮你的嘛。”言诉勾上了他的肩,笑眯眯的说道:“更何况我还有仇未报,哪舍得让你一个人去。走吧,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你还需要休息。”宴权说道。
“行,哈哈哈,真是长大了,都学会关心师哥了。”
一夜安稳。
言诉双手支着头,头靠在上面,回想着跟宴权的种种经历。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言诉永远比宴权大两岁,就像他的个子也永远比宴权高出那么一点一样,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没宴权高了。
其实两人的教书先生不是同一个人,修炼老师也不是同一位,但是在小时候言诉连哄带骗地让宴权叫起了师哥,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要说那年,也真是让人悲伤。宴权的父母被陛下杀干净了,当时全府上下就他一个小孩儿还活着,那时候他去了太尉府,本是抱着观赏死对头成为阶下囚的戏码来着,没想到看上了一个惨兮兮的小孩,把他带回了丞相府。
那时候的言荀比陛下还要权大几分,因为其实当今的玄德帝是被丞相一干党羽推举上去的,最开始只是个傀儡皇帝。
所以带回去一个宴权皇帝陛下根本没说什么。
他把那小孩当玩物,本想好好欺负嘲讽的。随意带在身边,每日每夜都嘲讽调笑,结果总是对上那小孩干净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杂秽,脸上仿佛写着: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记仇。他突然就心软了,心软的毫无道理,从那之后就锦衣玉食的伺候着,不过从未变过的是还是一如既往的带在了身边,两人皆是芝兰玉树的小公子,他就逼着人家叫自己师哥,或者言哥哥。
宴权也乐此不疲。
只是有一天,全变了。
就是宴家被沉冤昭雪的那一天。玄德帝颁发了旨意,当年太尉府贪污一案有待商榷,是当时记账的小太监弄错了数据,这种一听就是胡扯的话没有任何人质疑,包括丞相府。
开玩笑,两人世家从来都是仇敌,就算昭雪了,那又怎样?
殊不知,这是陛下对峙言荀的重要手段,他好生弥补了宴权,给他金银细软无数,琼浆玉露都恨不得从天山上取下来献给他,以及美酒佳人更是不要命的往宴府送,尽管那时候宴权才十三岁。
不光如此,还派遣了好多大臣往他手底下送,为他做事。这还不够,他堂堂九五之躯还老是找人家去下棋。
也不管宴权乐不乐意,总之他爽了就是。
我们的这位玄德帝也是好生不要脸,早已把宴家是如何端的抛之脑后,除却了十万八丈远。
言诉不再回想,他最讨厌回忆这一段。
从那之后,两人就是形同陌路,再也不见。
哦,也是见了的。
都是言公子程门立雪,那宴娇女闭门不见罢了。
有几次好不容易等到他从府里迈了出来,也是一张出尘避世的脸,好似不问红尘世事,已经出家了那般。
仍旧是他的“言公子”,可听到言诉耳朵里就不是那样了,总觉得没以前的味儿。
“喂,小矮子,你干甚呢都?”言诉一股子地痞流氓味儿,也不知道这位豪门大少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在宴权面前总是摆出那种欠打的嘴脸。
后来宴权再也没有笑过。
好似在言府的那几年犹如过眼云烟,死不认账。
言诉为了这事儿还难过了好久好久。
“唉,不想了。”言诉把手缩了回去,揉着已经酸疼的胳膊,自言自语道:“人还是那个人就好,我就是担心他…没别的意思。”
宴权这边却是摩挲着那一沓信纸来来回回看了好几眼,旁边的属下说:“殿下,您…要是想看的话就看嘛。”
这是宴之,宴权的自己人,是在皇宫里身份中的自己人。
宴权道:“谁想看了?傻子写的玩意,看它干什么?我也傻了?”
属下噤了声,他平时是话最少的一个,这时候罕见的又开了口:“但是殿下,您昨晚是什么意思?难道也是一句‘傻了’么?”
“你今晚怎么回事?不该问的别问!睡觉!”宴权灭了灯。
于是宴之知趣的退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言诉就起来了,伸着懒腰望着天边的太阳,还小,不是很亮。
他东问西问才找到了宴权的寝殿。
直到他抬头望见那座威严的府邸,跟他那竹舍大相径庭,而且虽然是一处地方,到了这儿,才有点真的像府邸。
“这也忒远了点儿。”言诉进去找他,只见宴权正在着装,他三步并两步的上去了,直接提溜起那人的衣衫,往他肚子上捣了一拳道:“喂,你大哥哥等了你好生久,你就这么不闻不问的留着我一个人来找你,太不够意思了。”
“没有的事,我叫他们都不要打搅你。”宴权不冷不热的瞧了他一眼,脸红了。
“而且我也打算找你来着。”
“好吧好吧,说正事说正事。”言诉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了——宴权这里实在是太大了,座位也多。
“你说那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诶,西边不是冷顾曳的地盘么?她回京了吗?”
“还没,据说是路上就听说出了事,快马加鞭的赶回去了。”
“唉,做将军的就是这样,身先士卒,一年下来也讨不到多少赏。”言诉叹惋道。
宴权遣手下一众人下去了,自顾自地穿起了自己的衣服。
慢慢开口解释道:“冷顾曳其人,十分正义,也能吃苦,她一个女儿家,干的却是许多男子都干不来的事,说实话,我很佩服。”
“是了,诶,不过,你见过她吗?”
宴权摇摇头,“陛下不让我见。”
“陛下让你干什么?”
宴权苦笑道:“什么都不让干,我一直都接受不了我是他儿子这件事。”
言诉手里把玩着宴权的剑,那把剑叫指今,通体雪白,好似银钩,乍一看也像弯月,从前言诉就经常拿在手里,比喜欢自己的剑还宝贝。
哦,对了,他的剑叫怀古。
这许是二人的缘分了,未经商量,便已成型。
只是后来不常见到,他心里还想念的紧。
今日里言大公子身着一身白衣,袖口收紧,十分干练,青丝束起,当真是比女人还美。
宴权难得的多看了他一会儿,迟迟没有移开视线。
“你有没有觉得,这把剑挺适合你?”他乍然开口,硬转了话题。
“什么玩意?哦,你说这个。”言诉把他的剑拿起来好好端详了一番。
然后露出一个虎牙朝他笑道:“不行啊小权,没有师哥在后面继往开来,怎么能端的起你一身病骨?”
宴权一言不发,末了才蹦出两个字:“你都记得。”
言诉还是朝他笑着,“不然呢?”
“你小时候身体一直不好,隔三差五那身上就跟灌了冰一样,那个时候我们还是一起睡呢,得灌四五个汤婆子塞到被窝里才能暖了你。”
“师兄。”宴权冷不丁开口了。
“嗯?”
“我不会叫你有事。”
“行,都听小权的。”言诉站了起来虚抱了他一下。
***
通往塞外的车马行的很快,两人坐在马车里互相打趣,一路上倒也不烦闷。
只是这般好言好景,究竟能持续到几时?言诉不肯想,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宴权这么平和的相对而坐过了。
世仇,血债,矛盾。
每一项都将他们压的死死的,不见天日,更没有自己。
“别想了。”宴权突然开口。
“哈?”他坐近了点,调戏道:“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你师哥啦?”
“莫不是,那晚亲过之后,恋恋不忘?”他的手已经碰到了宴权的手背。
宴权猛地抽开了,拳抵着轻咳了两声,“你,你别过来。”
言诉无声的笑了一阵,他怕让这个小师弟更加害羞,白衣若雪,美丽至极。
“没事呀,咱们什么没干过?睡都睡过了,还有什么可害羞的。”言诉继续不要脸的说道。
“才,才没有。咳咳。”宴权离他远了点,他往外边挪半寸,言诉就靠他近一分,你来我往的,竟是又靠近了不少。
“没事儿,哥哥会对你好的~”言诉认真看着他的脸,默默注视着他说道。
他也是疯了,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真是畜牲!人家为了羞辱你亲了你一次,你就这么死缠烂打!到底是谁在耍流氓。
不过,宴权可…真好看。
想亲。
不对不对什么鬼??!!
他又在心里确认了一番自己的性取向,嗯,喜欢自己,没错的。
“咳。”言诉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坐了回原来的地方,他刚刚身体倾出去好一阵,也觉得自己不正常了。
“那个,师哥刚刚…有些越界了,你别介意。”
宴权的脸猛的冷了。
他别过头去翻了个白眼,说道:“不会。”
一路无言,他们用的马车是可以缩短两地距离的,不用走繁杂还需令牌的官道,直接以两地最短距离到达了。
于是不过短短半日,他们就到了边疆。
西域。
黄沙漫漫,朔风呼号,如怨如慕,似要将天地间的一切吞噬。
有人来接应他们,那人骑着骏马,逡巡在阵营首位,她的剑眉比男儿家的还英俊两分,她全身覆满黑甲,眉目间一片清朗,手上捏着缰绳,竟是很高,脸上还有一道轻微的血线,不仅不影响俊容,还添几分杀意的霸气。
这怕就是冷顾曳了,镇边大将军。
言诉和宴权下了马车,款款走来,与周边的景象格格不入,一人衣袂飘飘,澄澈透亮,一人在他身边展现华贵而不失庄重。宴权低语:“这人不是好相与的,小心了。”
“嗯,知道。”
冷顾曳从马上跳了下来,大踏步向他们走了两步,单膝跪地抱拳道:“八殿下,这位是?”
宴权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然后道:“这是言大公子,未来的丞相大人。”
冷顾曳说:“是,见过大人!”
三人皆是没有多道闲话,往将军帐走去,一路上皆是烽火铁骑,军帐连天,阵营很是夸张。
冷顾曳其人,不似言诉心里以为的不修边幅,而是十分客气,举止进退有度,很有分寸,指节也没有被边沙磨去了弧度,白瓷细软,似乎不是镇守边关的嗜血猛兽,而是京中对窗弹琴的优雅书客。
她对着二人从没把话掉地上过,神色也很是饱满,给二位哄的云里雾里的。
言诉猜她在京中也会有不少朋友,特别是姑娘家,他看着冷顾曳就像遇到同行了那样的尴尬。
他勾勾宴权的手指,趁冷顾曳吩咐一个黑甲将士上茶的时候问道:“你不是说她很不好相处的吗?我怎么看着,这么……诡异。”
宴权笑得不行,拍了拍他的背说:“嗯,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噗—哈哈哈。”他又扭过头去。
言诉一脸懵逼的看着他,但是有多久没见过言诉笑了,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儿要发生。
结果还是真的。
冷顾曳掀开将军帐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方棋盘。
棋盘不大不小,上面白子黑子就像嵌在上面了一般不论怎么晃动都没动。
她大马金刀的叉开腿坐到了二人相对之处,将棋盘放在桌上。
率先开口道:“这位…言公子,你可以试一下这棋盘。”
“做甚?”言诉对她一直很有敌意,因为总觉得宴权跟她有点熟,可宴权又说过没见过她,但明明两人的氛围就是很融洽好不好!
气死他了。
宴权没在意自己师兄的弯弯绕绕,只是饶有趣味的看着他。
“师哥?请吧?”
言诉不耐烦的摇了摇头,用手托着脑门说道:“说吧,这怎么用。”
“只要将手放到棋盘之上,然后催动灵力,就可以使棋盘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