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荀回到家里已是黑夜,他焦头烂额了一天,先是被控诉谋反,再是蜀中沦陷,无一人知晓里面发生了什么,虽然他自持清高,不担心这档子污蔑之事,也不由得担心几分,毕竟,他在朝堂上力保无影宗这个筹码,所有人都是知道的,而且……还有诉儿。
他回到家时在院子里看到一个人影,本身还吓了一大跳,但是他胆量一向很大,在漆黑一片的空间中还上前了几分,一看来人,衣着不凡,金光四溢,问道:“阁下是谁?”
无量从黑暗的阴影里显出了身形,回头看看着他,“言大人,你可叫我好找。”
“你是什么人?”
“我与你可无甚关系,只是……我关心你儿子。”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儿子跟你有什么关系?”
“噗嗤,跟我没关系,那就是跟你有关系咯?”无量不耻道。
“妖人!你到底是谁,要是你伤害了我儿子,我跟你没完!”
丞相大人这时候才发现,丞相府一个人也没有,连灯也是黑的,但明明刚刚跟随他回来的家丁还在身后掌灯,此刻却不见了。
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诉儿呢?你把诉儿怎么样了?”
无量蓦然转身,刹那间已至言荀身前,一巴掌将言荀的嘴巴打得粉碎,再将那言荀掐住脖子,单手提起。
“老东西,言诉倘若知晓你是这般模样,恐怕早就自寻死路了吧?”
言荀看着无量狰狞的笑容,死亡的窒息感愈发逼近,心中除了刹那失神的恐惧,再升不起其他念想,只是朦胧中,言荀好似回忆起在哪看到过这种感觉,在哪呢…
哦,是小时那只奄奄一息的老野狗吗? 我竟也会如此吗?堂堂的言大人….
这样啊,我的宝贝儿,爹走了你该怎
一片死寂
不等意识想完,就已成一片虚无。
他死了。
“不成气候。”
无量简单处理了一下尸体,先是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擦净了手,再是利用法术将尸体伪装成畏罪自杀的样子,站在房檐上左右环视了一圈,确定没有纰漏,这才解了幻境,让那群府上家眷佣人流动起来。
原来这是一个静止法阵,言荀进来时太过匆忙,这才一点儿都没察觉到。
丞相府,一夜风云,便是晴阴更迭。
言诉嘴里被塞了布巾,灌了麻药,整整四个时辰未醒,身上已细细密密的生出了汗。
一盆冷水泼在他头上,虽然已经入夏,但是这盆寒冷刺骨的水还是浇去了言诉身上大半温度,像是死敌的回击,告诉他你屁也不是,劈头盖脸的很是羞辱人。
他艰难的睁开了眸子,想看清来人是谁,就被一股强悍的力掰着下巴抬起了头,直勾勾对视上一个人,然后嘴里布巾被扯掉,他还是看不清那是谁。
眼睛好痛……身上也…
那人奸贼兮兮的声音笑着道:“言大公子,言诉?”
依稀看清眼前来人身着黑衣。
黑衣人拍了拍他的脸。
“姿色不错,随你母亲。”
言诉头都是昏昏沉沉的,太阳穴突突跳动,震得眼球发酸发涨,只是听到这一句就知道此人绑他是干什么了。
“不论你要我父亲交出什么,别想了,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他猜出了此人是熟人,只是现在光线实在是黑暗,自己身体又有了些许异状,没办法好好捋清楚这到底是谁,但是他仍然是冷静无比的,丝毫不见慌张。
“你若是再囚我一会儿,估计你全家上下都该遭殃了,道友,请三思啊。哈哈哈。”他笑的诡谲,又像是没笑,他是真不怕,毕竟现在除了身上有点疼以外没有什么可慌张的。
可见言荀平日里把他保护的很好。
黑衣人掰着他的下巴骨,声音有些沉:“你看不见我?”
“看不清,谁知道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小爷我虽然风流倜傥,芝兰玉树,哎,你不会是哪家姑娘吧,我看你那小身板也不禁我踹,噗哈哈哈,哪家姑娘啊,你把我放了,说不定我们还能结个良缘。”
黑衣人不说话。
许是天有些过于暗了,他竟然看不清那人是哭还是笑,只觉得那人,好像有些抖?
“你干什么?说你两句你还委屈上了?”
然后嘴唇就被一片温热堵住了,言诉迷离着双眼,没打算反抗,而且也没法反抗。
那是一个缠绵而深长的吻。
片刻后,他松开了。
“来人,把他带走。”黑衣男人说话了,不似刚刚凶猛的嗓音,而是很富有磁性的沉着,言诉听着有些像某个人。
“呵,真是大胆。装也不装的像点,净学那不好的。”
“大人,送到哪去?”外面进来一人,低声下气的问着。
那黑衣人一直是蹲着的,此刻站了起来,回着:“不必了,你倒是机灵,你下去吧,我亲自去送。”
“是。”
“道友好雅兴,我身子骨弱,你还是让我自己走吧,不必....哎哎哎。”他话未说完,直接被那人打横扛了起来,急得他猛咳了两声。
“咳咳,你干什么你...放我下来!”
那人的嗓音犹如在耳边响起:“老实点儿,别生怕我能吃了你似的。”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言诉猛然想起那一天,在传春宴,他对为首一姑娘说过的话。
“离近点,别生怕我能吃了你似的。”
脸上是一阵红,“反了你了,放我下来。”
“不放。”
“师弟!!放师哥下来!”
“喊师弟也没用。”
“小权……”
那人愣住了,然后恶狠狠的说道:“我不是!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我闭嘴,你别气哈。”言诉本来在他身上扑腾着,在黑衣男子强硬的手力下隔得生疼,所以干脆放弃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被放下来,连气也没赶上喘一口,就被抱起来被那人用腿支着,上了轿子里。
言诉知道此事无法马上了结了,干脆也把那句“这又是干什么?”咽了回去,老老实实任凭他摆弄。
“好好好,你让你大公子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拗不过你。”
那人后来就一直沉默着,但是下手很轻,先是把言诉搁到了柔软的席子上,又是给他身后塞了个枕靠,这才自己坐下,朝外喊了句:“动身吧。”
“去哪?”
言诉瞎着也聋着,险些没听见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道了句:“什么?”
只感受到那人靠近了些许,能感觉到那人的气息全落在自己身上。
“我说,现在去哪?”
“回家。”言诉慵慵懒懒的回着。
“嗯,不过丞相府你最好别去了,不安全。”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回丞相府而不是传春宴?哦不对,丞相府如何不安全?”
“那现在有人在,你最好别掺和,容易引火上身。”
“我以为你会说,我爹仇人一大堆,现在正是追杀我的好机会,让我悠着点儿。”
“确实如此。”
“?”
“确实如此不是么?”
言诉哂笑一声,“这么多年了,你倒是一点儿没变。罢了,你大哥哥原谅你。”
“不过,你是如何认得我的?我与平常可是一点儿也不一样,不论是声音,还是样貌。”
“大约是心有灵犀吧。”言诉不要脸的回答他。
果然,黑衣男子再也无话可说。
直到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毛病?我怎么从来不知。”
“哦,你说这个。我起初还以为是你给我下的药,现在看来,不是了。我也是才知道,快来给你哥哥捶捶腿,身上哪儿都酸。”
宴权不知是心疼还是对刚刚那盆冰水的愧疚,竟然真的关爱起了这个“老人家”。
“忍着点疼。”他说道。然后便是单膝跪地给他捏了起来,言诉只感觉到身上各处穴位都被他点了一遍,然后那股子酸涩劲终于消下去了些许,身上也有些感觉到乏了,就这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再一醒来,他就感受到身上酸疼尽数消了,眼睛也清明了起来,看到此处是一处竹舍。
所躺的地方是一方金丝楠木架子床,床褥十分软和,屋内用具皆是工艺精湛的竹制桌椅,镂空设计的屏风,以及价值不菲的物件在有序的摆放在多宝阁中。
“宴权...”他想发出声音,但嗓子有些哑,就像是那雀儿卡壳了,平日里婉转悠扬的声音从他干涩的喉咙里发出来,像是那打鸣的鸡。
底下有人来了,他轻声悄息的迈入了言诉房内,几乎是将身子弯到了地底
他容貌被毁,却是无遮无掩。
“主子,殿下叫我来服侍您。”
“殿下?你们家大人呢?”
来人毕恭毕敬的道:“我们大人正是殿下,这个咱们不方便向您透露,大人说晚些时候会回来向您解释。”
言诉点点头,露出了一个很好看的笑,他兀自坐了起来,外头正巧一缕阳光落入,衬得他芙蓉若雪,肤白貌美,嗓音也恢复了几分,来人也不敢多看,只是半跪着,接着道:“殿下说您身子未痊愈,醒了要服侍您喝药。”
“嗯,多谢。”完了便从床边的几案上端起一碗药,那药还是温着的,显然是有人刻意吩咐过每隔一段时间就上一回,他刚刚没敢碰,毕竟这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要是不小心喝了谁的药,哑了都是好的。
但现下却放下心来,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来人看到他喝下去了,这才退下去。
“这究竟是哪?”言诉在屋内走动着,四处环顾,企图找出一点不寻常来,可惜什么都没看出来。
。。。。。。
他这是被宴权当金丝雀养着了。
好吧,金丝雀就金丝雀,于是他又百无聊赖的坐回了榻上。
隔了一会儿,那手下又来了。他仍旧是那个毕恭毕敬的音调,只不过这回戴上了面纱,这样就看不清他的样貌了,也好,言诉这个怜香惜玉的劲不止会用在女子身上,有时候也会对男子产生几分怜惜,整日盯着这张脸,他倒是会忍不住询问那伤是哪来的,家又住何方,但他又怕问到什么不该问的,憋的好生难受。
结果那手下率先开口了:“报主子,在下这伤口是早年里在宫里弄的,怕惹您不高兴,这才遮住了。”
“殿下说您可以四处走动,不需要一直在屋里待着。”
原来是可以动的啊??
好吧,是他自己自作多情了。
虽然不知道那位“殿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他还是笑道:“行。”
他摸着自己的唇,想着昨天晚上那个吻,炽热又绵长,想起了宴权平素里那张冷漠疏离的脸,想着这般羞辱他来日一定找机会报回来。
很快他的机会便来了,刚出门就撞到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里,是宴权。
应该说是从前的宴权。不知为何,昨日的他要比平常消瘦几分,现在看起来就正常多了。
言诉本也不会撞上他的,但他还沉浸在昨晚的那一幕里面,没注意到宴权已经站在门后了。
宴权比他高点儿,竟是被他护的严严实实,他连忙推开。
“宴大人,哦不对,应该叫你殿下?”
“别贫了,叫什么不一样,昨儿日师弟都叫出来了。回去,跟你说正事。”
言诉无奈地转身又回去了。
“什么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言诉先是坐到了圆桌旁的凳子上,又给他倒了杯茶,问道:“说吧,打算关我多久?”
“你要是想走,现在就可以走,但是你最好别走。”
“为什么?”
“陪我几天。”
“只是几天?”他是想调笑宴权几分的,但是那人没有接他这句话。
“先跟我在这儿待一段时间,有事需要你处理。”
“行,太尉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只不过咱俩都不去上朝,没人管么?”
宴权拿起了那杯茶,捏着杯沿,动了一下手指,被言诉看到了,他说:“没事的,没人管了。”
“好。”
宴权起身欲走,被言诉拦住了,“诶诶,别走啊,太尉大人。你还什么都没解释呢,比如...殿下是什么身份?”
“我是陛下第八子,启天殿下。”
“行,你走吧。”宴权又动了,结果被言诉一把拉了回来,不由分说的力道钳着他的双肩,被臂膀环绕着。
“言诉,你身子骨还没好,打不过我的。”
言诉带着钩儿的语调婉转的缠住了他,再接再厉的道:“八殿下,这可说不准呀,世人常道我言诉杀人的手段可不是武力,你确定要反抗我?对了,还有,昨天的仇我总得寻回来。”
“放手。”
“不放~你能怎样?”
宴权忍无可忍,正想回过头去,门被风冲开了。
一人急急忙忙的闯了进来,嘴里还说着:“殿下!殿下!不好了!!!”
结果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十分尴尬。
言诉咳了一声,放开了宴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