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量行至京城已是第二天清晨,一抹朝晖打在门面上,他才发觉这世间真是变幻无穷,他睡了十一年,这十一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已经不得而知,但是自从嗅到空气中风云莫测的气息之后,他就料到了。
“是天启。”世人传言世间颁布了第二道天谕,想必又是神明降下的福泽,但是只有他知道,这不是他发的,因为那时候他还睡着,在那道“天谕”被聂无衣公布的一个月后他才醒来,能够越过他直接降下旨意的只有天启了。
但是天启不该管人间事,在他的规则中,他可以扮演凡人下界,为的是直接干扰或者清除不该存于这世间的东西。
但是天启不能,天启凌驾于神界之上,它能做的,就只有对神明这样的存在实施操控。
“不合规矩。”神明道。
他此番来京城是打算先调查清楚人间发生之事,那群修士掀不起什么风浪,尤其是那个仙首聂无衣。
凡人与修士不同,修士受制于天地,也就是说你能力越大,要顾及的事情就越多,然而凡人却比那些正统路子出身的修士相对来说更容易选择魔道,不受管控,他每次管的就是这档子事。
邪修对这世间只有坏处,不该存于世间。
他先去了听风楼找冥夜。
冥夜手底下商户众多,也许随便在某条大街上走入一家店面,都能碰见他的手笔。他与各种商人都有往来合作,以至于当今的世道对行商之道也颇为崇尚。不过要数最火爆的,听风楼是其中之一,他手底下还有为女子而开的似锦楼,以及覆盖全境各地的繁花客栈。
此时冥夜正坐在听风楼最高处查阅账本,许无念在他身边侍立。
她低声说:“楼主,昨夜蜀中出事了。”
冥夜闭目阖眼道:“怎么了?”他有些累了,昨夜看了一晚上账本,正打算再开辟一处商机。
许无念是刚到的,每天清早她都会准时来给自家主子汇报工作。
“内容听不真切,只说今早去蜀中送粮草的农户远远就看见蜀地被极重的浓雾笼罩着,还以为是天气原因,结果走近一看才发现并不是。”
冥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道:“这雾起的突然。”
许无念道:“嗯,据说他在周边绕了好久都没能踏入蜀中境域半毫。”
“所以,属下猜测是法阵。”
“你猜的不错,可有叫人再好好探查一番?”
“已经派人去了,许是不出片刻就能将消息送来。”
“嗯,做的很好,你先去休息吧,我也不看这账本了。”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往下瞟了一眼。
要说这冥楼主也真是个奇人。只要是他出马,就没有不通的消息,而且此人贯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好像是天生就该吃这碗饭似的,什么东西都逃不过他的眼。
这一看,看到了无量。
他顿时不困了,也不在意身份和形象的直接从窗户上跳了下去。
“快看呐!紫色凤凰!”
“好大的一只鸟!”
底下人吵嚷嚷的,听风楼坐在闹市,倒是一点儿也不避着人。
“说什么呐!那可是楼主!那是听风楼楼主冥夜!”
“噢。”
无量抬头,挑眉,倒是不用自己去找了。
他本来有些路痴,但也没问人,就这么走在了闹市中央,经济最发达之处,说来也是缘分,不用刻意去寻,就这么遇见了,还是以从天而降的方式。
“……”确实不太体面。
冥夜修为不高,摔下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还是无量高抬贵手扶了他一下。
“这位…公子,大可不必行如此大礼。”无量轻柔的嗓音里没有一点客气的意思,只有冷淡。
看清来人后他就了然,这就是那天在无影镇专门来找他的神秘人。
冥夜赶紧站好,还理了理自己繁复华丽的衣服,这才笑道:“神尊大人,有失远迎。”
无量还没来得及说话,冥夜就听到许无念的声音传来:“楼主,来消息了。”
在场的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他之前专门建立过一个“同舟法阵”,将几个重要的合作伙伴和最信任的手下许无念拉进去,还起了一个响亮的口号:风雨同舟,有福同享,无难不当!
为的是消息共享,不欺瞒合作伙伴。但是这时候的法阵内只有许无念一人说话,无人回应。
“楼主?”
“知道了。”冥夜传音道。“等我一会,再煮一壶好茶,要那个千山雪莲。”
“是。”
无量看不出冥夜在干嘛,只见他沉默的盯着自己看,随后就觉察到一股拉力,不,不是身体的拉力,而是神识,被拉入了一个凭空而出的阵内。
就见冥夜虽未张嘴,但却能听见他的声音。
“神尊大人。”他笑道。
无量还在沉默,冥夜以为他没听见,又说了一句:“大人,你没听错,就是我,这个阵每天都有无数消息相传,属下以为会对您有用,就把您也拉进来了。”
“商业机密?”无量也传音道。
“机密算不上,大人请随我来,我们慢慢谈。”他作了一个“请”的手势,邀请无量一齐上楼。
穿过长长的蜿蜒楼梯,来到了会客室,这里香烟袅袅,绮丽梦幻,不似京中陈设装扮,来上茶的人不是许无念,而是一个戴着轻薄面纱的女子。这是这里会客人的规矩,意为“止语”,不该问的不问,不该透露的绝不透露,给来客良好的隐私保障。
她为二位贵人上了茶,还在屋内放了冰,这才下去。
冥夜率先开口:“大人,我知道您来此处为的是什么,但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消息。”
“你说。”
“刚刚无念给我传话,说蜀中沦陷了。”
原来许无念为了保险,先将此事告诉了冥夜。
无量睁大双眼,蜀中......?那不是他刚来的地方吗?那冷倾回呢?他又干了什么?
“怎么回事?”无量问道,他身子前倾,有些焦急之样。
“无念,你再将此事在阵内说一遍。”冥夜传音道。
“是,大人,蜀中被书法封禁了,此时谁也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完全隔绝了消息,就如四十年前那场瘟疫一样。我们的人废了好大时间才混入禁制,在蜀中上空窥见一点端倪,去探查的人说看见了无数邪祟凶尸隐匿于各处树林里,好似大军压境,而且……整个蜀中一片死寂,没有声音。”
冥夜看向无量,见他紧蹙的双眉,开口道:“大人不必担心,我已经派人看好了,只要封禁一解除就会有人来报。”
“还有一件事,言家此时估计要被问责了。”他沉声道。
“言家?”无量问道。
“恐怕您有所不知,这言家唯一的大公子与您颇有渊源,而言家在朝堂之上力保无影宗一事所有身在其中的人都一清二楚,此事事不宜迟,必须快做动作,不然恐怕言公子会出事。”
“我为何要相信你?”
冥夜这时候笑不出来,他深知此事的重要性,一本正经的答道:“我在您面前是逃不过您的法眼的,只要您勾勾手指我可能就灭了,蝼蚁不如,所以...”他叹了口气,“不必担心。”
这时候的朝堂。
天子威严,群臣俯首,一个胡子花白的文臣服饰之人起身,颤颤巍巍的拿着一本谏书上奏:“臣有本启奏!”
“言家失德,不配为丞相一职!”
“爱卿何出此言?”
“昨日臣得到消息,言大人修习邪法,培养傀儡士兵,居心叵测,意图谋反。”
“就…就在无影镇。”
玄德帝拍案,“大胆!”
“文卿,你可知污蔑朝中重臣该当何罪?”
“臣不敢!臣敢以一家老小性命作为担保,此事绝无欺瞒!”
“哦?言卿。”玄德帝目光转向。
言荀在一众大臣首位,本身他只觉得这文承玖完全是在胡扯,以他的地位根本不会在意这点小打小闹,况且自己做没做过,他很清楚。
于是他不紧不慢的跪地而答:“臣惶恐,臣一心只为陛下,从未有过异心。”
“朕相信你,言卿自朕幼时就奋力辅佐,才有了朕今天的位置,文老,你这话无凭无据,朕今日就饶了你乱谏之罪,此后万万不可胡说。”
文承玖重重一磕头,道:“臣有证据!”
“陛下大可以遣人去蜀中调查,无影镇已经全是傀儡!没有一个活人。”
“就是那个邪祟作乱的地方?”
“正是!”
提到无影镇,在言荀旁边的言诉表情有点微妙,宴权在身后也察觉到了不对。
这时候文臣之中又有一干人上前跪地。
“臣也有本要奏!”
“臣也是!”
“言大人勾结蜀中官僚,在无影镇布下了傀儡士兵,这事二十年前就开始谋划了。”
言荀一看这些人都是文承玖的党羽,终于有了一点担忧,不过他还是昂着胸脯讲:“臣清清白白,请陛下严查,还臣一个公道。”
玄德帝揉了揉头,有些头疼地道:“罢了,此事朕会彻查,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免得引起民乱,今日就到这里吧,言卿,文卿,你们俩留下,其余的人先散了吧。”
一旁的公公道:“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承天殿外。
岳山祺:“陛下袒护之意何其明显。”
邹文轩:“哼,那又如何,蜀中现在人证物证据在,等我把那个无影宗宗主擒来,当面对峙,他言荀就是手可遮天也插翅难飞了。”
“呵呵,邹大人说的是。”
两人走远之后,言诉和宴权从黑暗中出来。
“宴兄,你怎么看?”
“看来不用我们出手,已经有人将事情解决了。”
“此话何意?”言诉偏过头去看他。
“等着看吧,言家近来与冷家走的近,正好这时候内阁阁主文承玖上奏说丞相大人谋反,如果是你,你不会怀疑吗?”
“自然会,那为什么说有人替我们摆平了?”
“你都会怀疑,更何况你爹。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这是有备而来。”
“那我家岂不是要完?”
“非也,相反,你家好日子要开始了。”
“你可还记得四十年前先帝弃了蜀中?”
言诉直接上手捂住了宴权的嘴,也不顾旁边有没有人看着,他低声说:“不要命了?太尉大人下朝后议论朝政,还是朝中人人闭口不提的事,你有几个脑袋可掉?”
宴权似乎对他这个动作有些讶异,抬手扯下了他的袖子,道:“言诉啊言诉,你要我跟你说多少遍,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我……”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言诉拖到一边,抵到墙上,只见言诉一只手还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比了个“嘘”的姿势,说道:“宴权,小心了,今日若是我家出了什么事,你与我结仇就是最好的手段,记得了?”
“那不正好?”宴权眼睛瞟到别处,就是不看他,倒也没再抵触他的越界行为。
“什么好?”言诉感觉到自己的掌心被一片温热覆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两轮。
“死对头,我巴不得要你的命。”
言诉放开了他,整了整自己的衣服道:“小兔崽子,我还管不了你了!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天天跟在谁屁股后面求着谁跟你玩!你不记得,我可是替你记得清清楚楚,你别后悔!今日我不理你了。”
宴权被他说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容易挣脱了他的限制,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
“你!”言诉的怒火还没发泄完,就被一个人悄无声息地从背后捂住口鼻,下一秒,天昏地暗。
殿内。
言荀被赐了座,文承玖在地上跪着,报着收集到的证据。
二十年前无影镇横空出世一个冷怀世,建立宗门,除魔阵祟,那女鬼再无了消息,四十年前,正是蜀中解封之时,那时候瘟疫已经有了平缓之象,就是因为利用七对结了阴婚的男女童子祭祀于天,后来便是沈娇入鬼修,为祸四方,致使蜀中凋敝二十年之久,现在才恢复过来。
结果现在的文承玖说:“二十年前无影宗出现的蹊跷,冷怀世并未真正镇压了那女鬼,而是与她达成了一个交易。”
玄德帝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速速说来!”
“冷怀世将整个无影镇的人都练成了阴兵傀儡,伪装成被女鬼吸了阳气。给他们戴以银狐面具,做成傀儡放在街上,隔绝了阴气与阳气,道行不高的人是不会发现的,微臣,也是近来派人到无影镇搜查才有了消息,请陛下赐罪!臣发现的太晚了!”
玄德帝头又开始疼,他挥手说道:“文阁老快快请起,赐罪不成,此事也不怪你,你说那冷怀世把他们做成傀儡,他哪来的那么大能耐?”
文承玖起了身,“回陛下,他是将人的魂魄吸入内府,然后修为才大增,这是鬼修的路子啊!”
“结果近来,那些傀儡逐渐有了衰败之相,他不得不把那些死人重新杀死一遍,然后埋入地底,这才能镇住他们的煞气,只要陛下派人查清无影宗内有没有那些死尸,以及那女鬼还存不存在,一切就都明了了。”
“报——西厂提督求见!”一位小太监跑入殿内。
“传!”
一位穿着精干的男子入内。“报陛下,蜀中出事了!臣今日派人在民间打探消息时发现蜀中各城都是一片死寂,已经没有活人气息了!”
“什么?!”玄德帝起身。
“召冷顾曳回京!”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