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沈娇提了起来,打算带走。
冷倾回上前一步接过,说:“师尊,此事我代劳就好。”
无量道:“嗯,那你把她带回无影宗,记得看好,我恐怕要离开这里几天。”
冷倾回道:“您到哪去?”
“京城。此事不简单,而且还没结束,你知道为什么无影镇几乎每个居民都戴面具么?”
“都道是那女鬼只要对上银狐面具就不会轻易动手。虽是如此......”
“虽是如此,也还是迟早会遭毒手。”
“是的。毕竟不会有谁能一直戴着面具,再也不摘。”
无量沉吟道:“好,知道了,你先回门派,不用将你我二人之事告诉第三个人,不出五日,我便归来。”
“嗯,弟子等您回来。”
无量的衣摆轻轻柔柔掠过冷倾回身前,在他身前又轻声说了一句:“你相信我么?”
他没能看到冷倾回最后的眼神,那是十分珍重,十分真心的眼神,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如耀眼的星。“弟子信你,始终如一。”
结果又是一场离别。
唉,世间如意事怎能占八九分?如若一生的际遇光景中能有三分眷顾你我,也便不会生出那么多遗憾了。
冷倾回手里捏着无量赐给他的剑柄,想着那天在廊下被遗忘了的一件事——
这件事两人都该忘记的,但是冷倾回摸着剑柄,却是印在了心口,久久不能忘怀。
这把剑叫生离。
那天廊下冷倾回使的是一把很沉重的刀,这么多年了他也没有寻得一把自己喜欢的佩剑,都是出任务时才会去兵器库里寻一把趁手兵器来使,不过也不会钟意于哪一个。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未到缘分,不生离愁别意。”
这句话的意思是,没有缘分的事物,在他眼里从来不值一提,哪怕是一把佩剑,他都懒得长久带在身上,可是他剑法却很好,就像是天生的剑修。
无量见到他的第一面,就从自己的乾坤袋中掏出了一把剑,抛给了冷倾回。
这可真是十分大气了,要知道他才刚刚苏醒,身上仅剩的东西也就只有那个乾坤袋,里面稀奇物什不少,可都很难派上用场,就像是专门哄小孩玩的七扭八怪的东西。
这把剑还算是一个好东西,就这么给了冷倾回。
他接到时还愣愣的,感受着那剑与他的神灵共鸣,就像是亘古的呼唤,瞬时就将他的修为提升了一个高度,要知道剑修要追求人剑合一,他就这般做到了,易如反掌。
但是这把剑在不使用的时候就会退化成剑柄,拿在手里倒也方便,就是没什么威慑力。
“嗐,那便这样吧,挺好的,反正我也不喜欢带剑在身上,麻烦。”他另一只手还抱着那女鬼的尸体,朝着无影宗的方向行去。
黑暗中一个府邸渐渐浮现,冷怀世正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他这边瞟着,眼看终于要瞟到了,因为站的太久,脖子发酸,一时没扭过来,左脚绊右脚跌倒了。
冷倾回赶快奔了上去,撂下沈娇的尸体先把冷怀世扶了起来,无奈地道:“宗主,您等好久了吧?我自己会回来,没事的。”
冷怀世自嘲的笑了笑:“哎,你看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喽,诶,你那位贵人没说什么吧?”
“什么都没说,您放心就好了,怎么不叫个师弟来外面看着?夜深露重的您在这儿受什么苦。”
两人温馨一派,一齐往里走去,冷倾回施了术法托举着沈娇往里去。
无影宗坐镇这些年来,不仅是所在的富顺县一派繁荣景象,连带着周边地区也发达了不少,现在的县令与他关系也极好,两人皆是两袖清风,一心为民。
“那仙人对咱家尸体一事也没多说什么吗?”冷怀世在冷倾回的搀扶下缓声问着。
“没有,许是知道您的难处。”
冷怀世笑着刮了一下冷倾回的鼻子说道:“你呀,明知道那些尸体来路不明,人家怎么可能不心生疑惑,只是不说罢了,怎么连你也来安慰我?”
冷倾回很少有这样乖巧的时刻,也就只在这个形如父亲的人面前这样了,平日里他杀伐果断,接到委派后总是能以极快的速度结束游戏,对内也是高冷不已,能说一句话的事就不会说两句话,行事很有效率。
师弟们总说这是一个闷葫芦,但倒也没什么人真的说什么不好,毕竟冷倾回可是他们的靠谱好大哥。
“宗主不必自谦,您一直照顾这里的百姓,要不是你在,这里恐怕还要再多生好多事端。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冷怀世不再多语,拍了拍冷倾回的手背说:“这两日你辛苦了,先去休息吧,至于沈娇......”
“宗主有何吩咐?”冷倾回道。
“吩咐算不上,好好安置了就可,既然她能死,应该也是经过那人的示意的,不必管了。”
他背过手去轻轻笑着:“也算了了我的一件夙愿。你去吧。”
冷倾回没动。
冷怀世突然回头一看,好像吓了一跳似的,“你怎么还不走?”
冷倾回行了一礼道:“义父,珍重。”
“哈哈,平日里宗主宗主的叫,师尊也从没叫一个,我对外宣称都是已经把你收为了义子,才容忍你这般无礼,怎么,今天终于肯两者择其轻的喊我一声了?”
“弟子......不敢。”
冷怀世又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道:“算啦,你去吧。”
“是。”冷倾回还是平时那般端端正正的退下了。
关门之后。
“男大不中留啊,随着他去吧。”无影宗宗主摸着自己的胡子乐呵呵笑道,他只以为自己这个得意大弟子是见着了更高人一筹的贵人,便不想家了,还在自我安慰道:“没事的,反正怎么也是我冷家的人,我不盼着他真承欢膝下,给我养老,只求哪天我就这么殁了,他能在墓碑前还能想起来我这个老家伙。”
他其实一点也不大不大,今年三十有三,但是老的却比同龄人快很多,于是不过短短三年,他就从一身的意气风发,锋芒毕露,变成了这副模样,冷倾回总是劝他不要操劳过重,也没见他听过。
“要是时间能一直停留在我把他捡回来那一年就好了,那个时候的小回,生的可爱,也极乖巧,我给他买个糖水他就跟我走,最重要的是呀,他根骨更是万里挑一。”
“怎么舍得把他一个人留在那条巷子里?那儿都是什么人,一群街头小混混,迟早得欺负他。”
他在各处奔走,迟迟没有个着落,直到捡到了冷倾回。
那时候那个小孩端着他给的糖水,另一只手牵着他的衣摆,那手皱皱巴巴的,一看就没少受苦。本身他是想走的,也真的这么做了,他那时候一穷二白,身上所有的家当也就只有左肩上背着的那个包袱,哪里还养的起什么小孩。
冷怀世使了很大劲想往前去,那小孩劲大,就那么一直拽着他不让他走,他的脚都快擦悬空了都躲不掉这个小孩的“毒手。”
于是扭过头去唬道:“再不放手就打你屁屁!”结果对上的是冷倾回那张欲哭不哭的小脸,可怜极了。
“你这……这么好骗,我给你买了碗糖水你就要跟我回家去,要是别人再给你买点桃花酥你是不是就要给人家当小奴了?小傻子,可是我哪有家……”
“唉,罢了罢了。走走走,跟我回家。”冷怀世把他抱了起来,左肩上是那个包袱,除此之外,干干净净。
其实那天就算冷倾回不抓着他,他也会在良心的驱使下再回来一趟的。
“你看看你以后可不敢随便相信陌生人哦!万一我是人贩子怎么办呢对不对,万一把你带去卖了怎么办!”不过说到这里他突然噤声了,自从瘟疫之后无影镇就日渐败落下去,不止是这个镇子,整个蜀中都山匪横行,就算今日他不捡这个小孩,日后他也只有抢钱犯事或是被拐去当苦力这一条出路。
那小孩一直安安静静的看着他,在冷怀世看向他的时候露出了一个笑容。
冷怀世一愣,对他道:“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以后就要多笑笑。”
但这是冷怀世最后一次看见这孩子笑了。从此以后不管是得到了多少宠爱、偏心以及教导,他都没有再笑过。
“诶,小乞丐,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怎么一直不说话?哑巴啦。”
小孩摇摇头说:“我没有名字。”
“哟,那我岂不是捡了个便宜儿子。哈哈哈,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吗?我姓冷,就是那个数九寒天的冷,名叫怀世,心怀世界的那个怀世,你可记好了,别哪天丢了都不知道你爹叫啥,哈哈哈哈。”
一个大人一个小孩,还有一身清风,朝着夕阳西下处走去。
“走喽,以后咱爷俩相依为命,我给你取个名字吧,我想想,你没有家,那一定很想你的母亲吧,毕竟哪有小孩不想自己的母亲的,倾回怎么样?”
“不忘初心,始终如一,真是极好的。倾回?你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他怀里的小孩蹭了蹭他的脖颈,示意他知晓了,从那以后,冷倾回有了家,冷怀世又何尝不是,在那以后他便坚定了济世救人的心念,在无影镇落了脚,建立宗门,给这处小镇带来长久的福泽与庇护。
他将凡此种种回忆了一篇,还是一个人坐在冷冷的殿中,背靠着门,有些感伤。
“嗐,我真是老了,想这么多做甚,睡觉睡觉,明天还有弟子要教呢,唉,这门派日益扩大了,好多人都没顾得上。”
他絮絮叨叨的躺到了床上,钻进被窝里,盖上被子掖好后,都没有发现冷倾回一直在一墙之隔听着他说话。
这是个老习惯了,冷怀世年轻的时候是个话唠,有什么都要说个好一阵,他总以为,没有人爱听他这么说话。
因为尤其是冷倾回,只要在他面前一开口,那小孩就不再多言,只是认认真真听着,他每每只要一看过去就能看到这孩子专注的模样,不知是不是打盹了。
然后他就会突然拍一下他,看看会不会被吓到,结果就是每次都能碰上那干净的眸子,里面仿佛载满了星辰,亮亮的。
于是他就会沉默一阵,然后继续说下去。
直到年长之后,这习惯就不甚明显了,不过也只是转变为爱跟自己说话,背着人呢,哪还管别人愿不愿意听。
冷倾回每次不回应冷怀世的话,都是因为不想打断他的输出,他很爱听故事,不论冷怀世说东边那家小女子的狗丢了,还是西边那院子里老太婆半夜唱曲儿,都听的津津有味,希望他能多说一点,两人从不知道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
整日朝夕相对,却从未促膝长谈,越走越远。
一墙之隔,冷倾回总是像从前那样,偷偷听自家宗主的墙角。
而立之年之后,也就是冷怀世苍老的极快的那几年,他就什么都不跟自己说了,于是他总会留在不远处然后听着里面的动静。
很奇怪的是,作为一宗之主,从来都没有发现自己被偷听了,还是被自己的开山大弟子偷听,这可真是有够丢人的。
“义父,再见了。”
整日朝夕相对,你我二人的感情早已变了质,我不知道你为何总是对我缄口不言,恐怕你也不会再听到我对你的这一言。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不肯喊你一句师,喊你一句亲吗?”
“也从来不在你面前笑,总是板着脸不看你一眼。”
“为什么呢…是啊,为什么呢。我也总在想。”
“我是怕,我的目光太过执着。”
“我总不至于,把对你的那份依恋变成深爱。”
“除了我,不会再有第二人清楚了。”他说着已经渐渐哽咽,最终,泣不成声。
“因为在我心里,你永远是冷怀世。”
世人皆知你冷怀世待冷倾回如亲子,也知虽然你膝下无子,但冷倾回一人就足够你长脸。
冷倾回在挣扎中动手了,他确定冷怀世已经熟睡之后,屠了满门。
那晚整个无影宗被屠的渣都不剩,他用的是生离,在屠戮之时,仿佛一个战神,又仿佛一尊修罗,没人是他的对手,第一个杀的便是宗主,随后便把曾经仰仗他的师兄弟带入地狱,接着是宗门女眷,无辜小儿,无一幸免。
蜀中的女鬼鬼修死了,活下来的是冷倾回,堕入魔道,万劫不复,他将所有死尸都炼成了凶尸,排兵布阵,分布在蜀中每一处幽林里,蓄势待发。
蜀中从那天开始,就从历史上更改了走向,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无影宗消失不见,多出来的是一个恶名昭著利用人心的魔王,嗜血杀戮,放火烧山,强夺迫协,无一不做。
蜀中沦陷。
作者有话说:这大概是全书的第一个雷点,毕竟爱上自己的义父在世间于礼不合,但还是希望大家能接着看下去。
因为他们不是突然相爱的,可以说是在人生最痛苦,最迷茫的时候遇到了彼此,然后确定了人生方向。
至于为什么冷倾回会杀他,后面会讲。
请各位看官支持一下主播,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