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鬼的嘶吼中,无量和冷倾回退出了山洞,主要还有一个原因。
大量死尸造成的乌烟瘴气实在让里面无处落脚。
无量召出摧朽说:“不知道这功能还能不能用。”
他还是打算回到过去看一眼那女鬼的记忆。
冷倾回说:“前辈,不论是做什么事,请捎上我。”
无量正在琢磨怎么用这把剑,听到这话扭头看了他一眼:“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跟那女鬼应该相识?”
冷倾回道:“不错,她与我们宗主做了交易,我们将死尸交给她,她保证不与我们为敌,不伤害真正的无影宗居民。”
“好吧,那你跟着吧。不过如果我查出了什么端倪,可不会对谁手下留情,你确定要跟我一道走么?”
言下之意就是很可能把他们一锅端了,他到时候要不要背叛组织。
冷倾回摇摇头说:“前辈,无论如何请带上我,我会与您一道的。至于我们宗主…”他哂笑一声,继续道:“他似乎早就料到了有这么一天,不然也不会放我出来了。”
无量点头,不再理他。继续看着自己那把剑,摧朽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挣开了他的手,自己漂浮到了空中。
只见那摧朽无端放大了数倍,然后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越扩越大,里面仿佛承载着无限星河。
无量恍然的点点头,“原来是这么用的。”
“跟上。”他朝后低语了一句,自己先踏了进去。
“去四十年前女鬼出事的那一段时间。”
冷倾回跟上。
很快他们就从剑门里出来了,外面是一片雨雾天气,摧朽自动回鞘,无量拍了拍它以示奖励。
这大约就是四十年前的无影镇了,处处萧条,杂草遍地,连石板路都没有,只有一地泥泞。
两人穿行在这片村落里,周围都是草屋,家禽倒是不少,但是都蔫蔫的,没有丝毫生机,整个无影镇都透露着一股死气沉沉。
“其实我们这个镇子百年前还很富庶,直到玄德帝登基之时才有了凋零气象。”
“在那之前,蜀地农业发达,水域众多,很适宜养家禽。虽然靠山,但同时也提供了非常多的资源,其中也包括灵石矿产。”
“直至新帝登基,无影镇在那时又突然爆发了一场瘟疫,当时不少人丧生,玄德帝当时很重视蜀地,于是派了不少人来平息瘟疫,可是来的人…无一生还。”
这时候两人所在的地方就是瘟疫过后的无影镇。无影镇是蜀地最发达的地方之一。
“所以又有不少仙门百家过来凑热闹,可还是毫不意外的没人能管,所以玄德帝就放弃了这一处,封闭了整个蜀地,我们再也没有向外界求助的可能。”
他自顾自说着,无量也认真听着。
“我也只是听说,当时就有几个汉子说什么是天怒,需要有人来祭祀。”
无量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然后当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说法,说是阴阳结合就能平息天怒,召唤出神明降世,然后将瘟疫一网打尽。”
“如何叫一网打尽?不止一种瘟疫?”
“是的,当时每个人表现出的症状都不尽相同,而且还有很严重的后遗症。”
说着就有一个佝偻着身形的男人闯到了街上,他衣衫破烂,瘦骨嶙峋,手里拿着一根木杖,跑两步就在地上抵一下。
无量看清楚了他的脸之后,就知道这个人患的是什么症状了。
“侏儒。”
“是的。”冷倾回回答。
那个男子面容有三十岁的样子,但是身材矮小似尚未发育的毛头小子,而且智力也有些痴傻之样。
“这简直就像……”无量沉吟着。
“诅咒对吧?当时每个人都这么说,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所有的病都不至于要命,但是会让人一生携带着后遗症,这便是其中之一。”
后来他们又陆陆续续看到几个人,有的是缺胳膊少腿,有的看似没有什么问题,却在转身时能看到少了半个脑袋,或者是直接有了两种性别特征。
“你说的当时来援助的人也无一生还是什么意思?”
“修士有灵气护体,只是长了些疹子或者是身体昏沉不适,但凡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只要不是蜀地本地居民,进来平息瘟疫的不出三天,必死无疑。而且死状凄惨,要么状似五马分尸,要么掉落悬崖,或是溺毙水中,死状千奇百怪,可更怪的是,没有人驱使他们。”他“驱使”两个字咬的很重。
虽然无量和冷倾回是在记忆之中,但是摧朽的技能不仅可以看到从前的记忆,最重要的是它其实是把使用者传送到当年切实发生过的地方,所以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们。
冷倾回不知道,直到就在刚刚一个缺了一颗门牙的小姑娘撞到了他的身上。
冷倾回一愣,当下就想扒拉开,“哪来的小娃娃。”然后他才猛然意识到,看向无量,“前辈,我们能跟他们直接产生联系。”
无量嗯了一声说:“所以你要哄好这个小姑娘。”
冷倾回挠了挠头,他最不擅长做的就是这种事,别说哄孩子了,他连姑娘的手都没摸过。
只见那小女娃一口的口水流在了他的衣服上。
“……”冷倾回无语。
“哎呀不好意思呀两位公子,小孩子不懂事,你们不要和她计较。”一个面色发黄的女人跑了过来,一把抱起了自己的孩子。
那孩子在母亲怀里还在不依不饶的盯着冷倾回看,手里嗦着自己的手指头。
那女人看到孩子这般,有些脸色不好的看了两眼这两位不似凡人的公子,然后连忙点了个头就跑走了。
“这人真是…我长的很可怕么?”冷倾回道。
“估计是你刚刚太凶了。”无量朝他笑了一下。
“饶了我吧,前辈,我真的很讨厌小孩子。”
刚刚那一瞬确实不像冷倾回在他面前的样子,无端地有些戾气,看上去脾气很不好。
不过很快他们就被其他事情吸引去了注意力。
因为那女鬼出现了,不对,她此时应该还算完好无损的人。
“小娇,别跑呀,事成之后哥哥们肯定好好奖励你。”
“别碰我!!!”她名叫沈娇,本是这镇子上的大小姐,千金之躯,许多来求亲的人都被挡在了门外。
但是好女怕缠郎,她终是在一个文弱书生的追求之下委身于他了。那书生相貌平平,奈何长了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在县衙不长眼的纵容之下卖了女儿。在那之后,便是她地狱的开始。
只见有好几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拽上了沈娇的胳膊腿,仿佛要把她分吃了一般,街上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这里,但是每人表情都是淡漠的,没有人伸出援手。
无量皱眉,猜想这就是那女鬼的前身了。
他意欲动手。
但是冷倾回却说:“前辈,慎重,晚辈虽不知乱改因果会造成什么差池,但是恕我直言,我不希望你插手此事,会招来杀身之祸。”
无量冷笑一声,“这辈子还没怕过谁。”
他心里有数,线上的事情不能乱改,否则一报应一报,今日不是这沈娇,明日也会有李娇,林娇,张娇。
那又如何?来一个杀一个,来一批,就让他们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
于是金光迸溅,射入其中一个油腻男子的心口,他双目直睁,仿佛还有话没说完,也好像很不可思议的样子,然后最终还是支撑不住,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了下去。
群众一阵惊呼。
“杀人啦!”有人喊。
“谁干的?”
“狗哥!”
有人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无量不躲不避,直面那些眼光。
他走近了一点。
那群乌合之众中的一个男子开口:“不管你是仙是人,反正来了我们无影镇,都不重要了!别坏了我们的好事。”
无量没打算理他,这时候又催动剑气,一把抹了他的头,溅了沈娇一身血。
她眼中满是惶恐,有眼泪流下来,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惊喜。
她就像抱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看着无量,满声崩溃地道:“救命啊!!!大人,请救救我……他们,他们这些畜生要弄死我,要让我做祭品。”
无量很欣赏被救了之后就能快速报出自己处境的人,于是神色不由得好了几分,他说:“哦?还有谁?你一并说出来,我替你,报仇。”
他声音低沉,但很有安全感,沈娇有些安心,于是急不可耐说了起来:“我爹强迫我嫁给了聂清风,然后就在不久之前,聂清风又与这群人达成了交易,要把我再卖给他们。”
她说着说着啜泣了起来,“然后他们要逼我怀孕……”
后面的事无量大抵知道了,但还是问了句:“你爹是谁?”
“蜀中县令。”
无量青筋冒起,他实在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世道的官都如此不要脸,但还是按捺下了怒火,淡淡地道:“很好,你可以走了,离开这个地方,剩下的交给我就好。”
于是那女子就突然跪下了,她盈着眼泪说:“我已经哪也去不了了,求大人收留我!”
“啧,冷倾回。”
“?”冷倾回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威风凛凛的前辈要在这个时候叫他,直觉有点不好。
“安置好这女人,别再让她出事了。不然,拿你是问!”
“是。”冷倾回抱剑行礼。“姑娘,请跟我来吧,记得站远点。”
那女子愣愣的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快速挪到了冷倾回身边。
于是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只见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无量的摧朽抹去了脑袋,包括那些在旁边围观的众人。
“一群走狗,留着又有何用?”
只有冷倾回面色未变,他好整以暇的看着整个场面,知道为何无量要这么做。
只因这些人都是帮凶。
然后这事儿就这么解决了。沈娇没有死,也就断了成为厉鬼的机会,按理说无影镇应该百世平安下去的。
可事实不是如此,那瘟疫竟然一直这么蔓延了下去。
于是他们又回到了那一天。
“怎么回事。”无量在脑海中寻找着摧朽的技能,在他百般坚持之下,那块记忆终于有了一点松动。
他对冷倾回说:“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摧朽是很聪明的,他知道我的心意。若是这趟没有满足我要达到的目的的条件,那就会重来一次。”
冷倾回这个时候还有点懵,但是他已经不怎么说话了。
在之前他站在无量身边总是会絮叨许多无影镇的背景,这时候罕见的站着不动。
他这副表情在无量眼中是意料之中,于是继续看着他说:“所以,这女鬼并不是一切的源头,你们无影宗,怕是难辞其咎。”
“但是前辈,那时候宗主还没有来到此处,更没有…建立门派。”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万物此消彼长,因果之间各有牵连。医所门庭若市便是有疾病来临,那么邪祟众多会导致什么?”
冷倾回回答:“会导致人们求神拜佛,会导致有人逢乱必出,斩妖除祟。”
“不错,你很懂,但我还是希望你们宗主不是那一类。”
“宗主不会的?”
无量邪邪一笑:“你又如何能肯定?”
冷倾回眼中是看不清的神色,他说:“因为宗主一世心怀苍生,连我都是当年被他捡回来的,不会的。”他似是在与自己确定。
“嗯,不会的。”无量答着他,“继续往前走吧。”
这回来到了沈娇被许给聂清风的那一天。
县衙门口。
两排守卫立在门口,但是这回二人皆是隐匿了身形,没有人察觉到。
他们去了县令卧房。
这只是一种直觉,摧朽会与无量神灵共感,指引他到最主要的地方去。
沈娇的声音从卧房门后传来:“爹!您怎么能这样!他不过一届秀才,您有什么好怕的?!”
两人穿过门进到里面。
县令的八字胡一下一下动着,他雄浑的嗓音响着:“闺女呀,我也实在是没办法,虽然他只是一个小秀才,但却是皇上亲自接见过的,爹得罪不起,那秀才近来呼风唤雨,别说求个县令千金,就是京城大家的闺阁,现如今他也踏的进去呀,你嫁了他,日后说不定还能当个什么诰命夫人呢。”
沈娇潸然泪下,绝望的道:“那您就把女儿卖了么?要我嫁给不喜欢的人,我宁愿去死!”说着她便拿起桌子上的剪刀就要往自个儿脖子上捅。
刹那之间,摧朽又出,拦了一下那把剪刀,顺便从县令的脖子旁边穿过,钉在了后面的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