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量冷淡的看着那两个人,心中越发疑窦丛生。他打算顺着这条线继续搜寻下去。送上门的东西,不要白不要。这是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一切事情之所以发生必定有背后渊源,世上无巧事,也从无意外。
于是一夜之间,无影宗变天了。
晨光熹微,初晨的朝露压弯了青叶的腰杆,于是它低垂下去,任凭那甜露击打滑落,顺着青石板与一条血线汇聚成河。
无量并没有做什么,他只是挖出了无影宗所有的尸体,然后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一丝悲悯也无。
“如今世道大乱,正派仙门居然也会做这种事,不遭反噬?”他在心里琢磨着。
他睡了太久了,对世事竟是不如从前那般了解,只记得从前他掌管着人间时从来不会发生这类事情。
这种一看就是邪术的法子总会被他在苗头将发之时从根源灭绝。
无影宗宗主被无量踢开门从被窝里抓起来的时候还是清早,他看着这一地狼籍以及从天而降的仙人,瞬间如临大敌,他还穿着绔的双腿颤抖不已,结结巴巴的看着这位仙人问:“神仙呀,您这是做什么?”
无量剑未收鞘,用那双迷离凤眼看着他,疑问道:“你问我做什么?贵派宗主又是做了什么?不解释一下吗?”
他被吓坏了的胆瞬间又垮下去一分,擦着头上的冷汗说:“这……这实属是冤枉呀,我也是迫不得已的。”
“有何迫不得已的?杀人还需要给自己找个借口是吗?”
“不,不是的!”无影宗宗主瞬间跪在了地上,继续结结巴巴的说:“我也是为了门派弟子…和这里的百姓们。”
无量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回他,于是两指揉了揉眼眶,打算先弄清来龙去脉。
他说:“慢点说,从头到尾都讲一遍。”
然后径直走到了正殿内。
宗主冷怀世亦步亦趋的跟在无量身后,还在计算着怎么逃脱此劫,谁知无量根本不看他。
无量坐到了主位上,他惯来不爱浪费时间,沉着脸等着冷怀世给他一个交代。
冷怀世朝他做了个揖,就当行礼了,然后才觉妥当的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这一听才知,无影镇四十年前逢遭邪祟侵扰,直到无影宗宗主坐镇了才稍歇。
然而那邪祟却只是停了几年便更加凶猛了,蜀地天高皇帝远,又在盆地里坐落,商路不发达,经济凋敝。
说好听点就是无人看管,修仙修魔任你强,说难听点就是被排挤出去的一处地方,但偏偏年年都有资源往外送,只出不进,百姓民生愈加凋零。
山匪盛行,但还是不敌那邪祟。
据说那作恶颇多的邪祟生前是个女子,死后怨气久久不散,冷怀世说到此处一边抱怨着一边将那脸皱成一团,那样子实在是不像一家仙门之主,他说:“那厉鬼在死后竟成了鬼修,我在坐镇此处后收了许多弟子,皆是无家可归的可怜娃娃,带着他们走南闯北多年,接了许多委派,这才让门派慢慢强盛了起来,现在中原那儿已经能听到我们的名号了。”他说完这句还颇有些骄傲的扬了扬头。
无量冷淡的看着他,手抵着头,“你继续说。”
“可那女鬼专来吸我们的阳气,日夜不得安宁,那精力可太旺盛了,我派许多的意弟子都遭了殃。”
“所以,你杀了那些人只是为了镇压邪祟?”无量问,他的语气不紧不慢,不温不火,可偏偏就带了一种莫名的威压。
无影宗宗主连忙道:“哎呀呀,我哪敢呀仙人,你不要这么凶嘛。虽说是我派弟子杀的,但杀的都是傀儡!已经不算活人了。”
“且本来他们都是因被吸了阳气而死。”
“我只是拿来加工一下而已。那女鬼尤为狡猾,她每次都会留一线生机给他们,但谁不知道,被鬼吸了阳气,还吸了那么多,怎么可能不死。”
无量直觉有点不对,他想起在院子里挖出的那几百具尸体,以及无影宗没有丝毫阴气的矛盾感。不由得泛起一阵凉意。
他开口问道:“你每次都送十四具么?频次是多少?”
无影宗宗主似乎是知道瞒不住了,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说:“不瞒您说,七天一次,已经八个多月了。”
“嗯,知道了。”无量了解了个大概,就起身往外面走去了。
他没打算要无影宗宗主的命,那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任何事情只求追根溯源,从源头切断,如果就这么审判了他,倒是会直接断了线索。
他出去的时候在院子里遇到了一个男子,那男子身量极高,魁梧但不失风度,他不由得一愣,眯起了眼睛。
他绝对是认得他的,因为太熟悉了。他自从醒来之后就一直试图查看自己的记忆,每次脑海中关于从前就只有一片空白。现在他去看有关那人的记忆也是如此,可就是莫名的有一种…亲切感。
“这小子,是谁…?我认识么?”
只见那男子突然回了头,他本来在院子里练刀,练得毫无知觉身边多出了个什么人,也极为专注的不去管自己身旁的师弟师妹们。这个时辰无影宗弟子无一例外都在晨练,满院子的“嘿!哈!”声。
不过突然,他回了头,只是一种身体快过大脑的觉知,是一种,久别重逢后无处遁形的喜悦与喷泻而出的爱意。
他对着无量抱刀一礼,恭恭敬敬地道:“前辈好,请前辈多指教。”
无量倏的笑了,站在廊上俯视着下面那个男子轻声询问道:“怎么,你认识我?”
他自己都知道分明是不认识的,但怎么就是那么熟悉,熟悉的令人很奇怪,却又无从说起,这种感觉真是……非常不好。
男子摇摇头对他说:“但前辈一看就不是凡人,修为高深,能接近晚辈而不作一点声响,怕是远在我派之上了,晚辈敬重您是应该的。”
无量点点头,说:“不错,是个好苗子,报上名来。”
冷倾回答道:“晚辈冷倾回,拜见师……前辈。”他恼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出那个字,但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无量眯着凤眸,一股酸涩爬满了心头,他无端地不太想面对这样的场景,让人心有些凉,又有些震动。
“算了……有什么呢。”他摇着头仿佛下一秒就要离去了,结果冷倾回一下子打破了这几秒钟的沉默:“前辈!”
无量抬起头等着他说话。
“嗯。”
“别走……”冷倾回在毫无思考的情况下说着,然后又用刀柄拍了一下自己的头说道:“我是说,如果有需要的,请尽管来找晚辈,我一定能帮则帮!”
“好。”无量丢下这句就走了,他跑出了无影宗,逛到了大街上。
无影镇的天气多是阴天,因为地势的原因,群山环绕产生不少雾气,让这座镇不由得增添了几分诡谲。而且这里的人总喜欢戴面具,尤其是男人。
从昨晚就发现了这个现象,但是当时只道他们是因为风俗,晚上有社火排演。
但现下这是怎么回事?白天街上只有摊贩招揽生意的声音,没有夜晚的表演,也没有什么稀奇的活动,那就不太像风俗了。
如果不是风俗,那就很有可能是在阻隔什么、遮挡什么。
他打开了阴阳眼。他盯着自己的指尖一瞬,只见一颗娇艳的鲜红色血珠出现,然后点在自己太阳穴上,不过片刻就看到了满街的森森白骨与鬼气。
他皱起了眉头,这种情况只能证明一件事情——这街上的,已经都是死人了。
跟昨晚遇到的情况如出一辙。
“真是有趣。鬼者不鬼,人者不人。”
“刚醒就遇上这么好玩儿的事,不知道是哪个朋友做的呢?”
“哈哈哈。”
不过很快就又有东西送上门来了,仿佛在指引着他踏入一方困的四面八方都无处可寻的棋珑里,利用他、榨干他的最后一份剩余价值。他感受到一股凉意,那凉意不是从周遭传来的,而是就仿若是...他自己制造出来的,是从身体里发出来的,诡异至极。
“好浓郁的鬼气!”只见那道鬼气透过他的身体蹦了出来,紧接着融于一起,形成了一团不可忽视的气体,仿佛在指引他去哪。
他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
穿过街上一片“尸体”,在石板路上奔波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面前就变成了森浓的雾气,已不是平素里无影镇那般热闹的场面了。
雾气散去后,他来到了一处山洞。但是无量没有注意到,他脚下早已没了影子。
这山洞四四方方,就像是人工凿成的,没有一点天然感,更像是匠人专门开辟了这一处地方安置什么东西似的。
待进去之后周遭就失去了任何光芒,只有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按照那团鬼气的引导,那女鬼怕是就在这里了。他匿了身形直直穿过这条道路。山洞并不狭窄,也没有七扭八拐的小路,直直的一条很快就能到头。
他越想越不对,为什么着镇子里的人没有一点死了的样子却早已没有了人气?在他的眼下绝对逃不过任何一个厉鬼或是能有能力藏匿鬼气的鬼修,分明是没有的,一切如常,却处处不对劲。
突然他听到了一阵声音:“这一对痴儿女情丝孽障,到地府也把深情讲。阴司里遂了那同心帐,结就阴婚长相傍。”
这声音里有男有女,虽然阴气森森但语调却宛转悠扬,仔细听来甚至还有点……快活?
无量不语,猛地向地上开了一处火符阵,照亮了这一方天地。
于是他看到了诡异的一幕
——无数穿着婚服的男女画着夸张的戏子妆容,两两牵手望着他,露出的森森白牙之上是咧到耳根的嘴角。
而且他们有影子。
“你们是…活人?”
一堆人叽叽喳喳的回应他:“对呀对呀仙君~”
“我们不是活人…谁是呢?”这话说完那群男女就脚不沾地的以极快的速度扑向他。
“嘻嘻嘻,这个修为这么高,一看就好吃。”
“嗬嗬嗬。”
他一剑抽出,剑上射出的光芒把他们都留在了原地,与他咫尺间。
然后闻到了非常难闻的尸腐气,看到了那些苍白手腕间明显的尸斑。
是真人才有了鬼,不对,应该说。
“就是鬼。”
这时候不好贸然出手,无量突然笑了,歪着头对他们道:“你们主子是谁?能把我引到这里的,总归不会是什么杂碎。”
只要他剑尖再往前一寸,射出精光迸溅的剑气,这些尸体瞬间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也是摧朽的一种功能,其一是阻隔任何鬼气,其二是消灭残魂,无影无踪,瞬息之间。
这时候一道凄厉的女声嚎着:“哈哈哈!不愧是神尊李无量啊,总归不是那么好骗的,我还打算让我的这群小弟们吸两口我再好好享用呢。不过现在,我改主意了。”
她以一道黑气横冲到无量面前,他不躲不避,就等这一刻。
然后收了剑,准备直接用手抓。
只见那黑气变成了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披散着黑发,指甲红艳,除了眼下有两团乌青之外,其余地方都可称得上一句完美躯体。
还有她的肚子,是空的,里面没有内脏,所以也不算很恶心。
“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鬼修女鬼吧。”
那女鬼身上的衣料破碎且少,露出的地方是洁白无瑕的肌肤,还有着一股香盈盈的味道,与那些小鬼们截然不同。
他挑眉看着,那女鬼像一个无骨的软物,缠到了他的背后,绕过肩胛那双手直抵他的喉咙,潮湿柔软的黑发垂落在他的耳垂与身前,有些痒。
“你不躲?”那女鬼娇笑着说道。
“有必要吗?”无量答着。
“是了,毕竟,你也跑不掉了。”说罢她那指甲就要刺破无量的喉咙。
这时候一道劲厉的剑气穿破一室的黑暗,携带着踏破苍穹般的高山凛冽而来,勾起一阵狂风,那女鬼的手就这么断了,那尖锐的指甲从无量脖颈上滑落,但是没有造成一点伤害。
女鬼猛然转头,大吼着:“冷倾回!害我好事!”
一道有些许玩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哦?是么。”
“那今天就害的彻底一点吧。”
于是剑锋一转,朝那群小鬼扫去。
“前辈,在下来迟了。”在那群宵小鬼哭狼嚎的闹腾中,冷倾回来到无量身侧,狂乱的剑气把他护在后面。
无量本来打算拧断那女鬼的脖子然后问灵的,这下看似乎不需要了。
那女鬼正在奋力的保护自己的一干小弟们,她身上的衣服又有些裂开了。
“……”无量觉得是在是有失斯文,他转头问冷倾回:“她一直都是这副装扮么?”
冷倾回笑了笑说:“让前辈见笑了,倒是我劝过她好多次,不过她还是一贯如此罢了。”
“她是什么人?”
他们在这里闲聊着,就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友,丝毫看不出这是一方黑暗无比的山洞,只有面前剑气与火光缠绕的亮度。而是像高山之巅伯牙与子期的会面。
“她是几十年前死的,当时死的凄惨,不知怎的一腹怀了七胎,然后被生生剥出了胎儿,于是她难以承受痛苦就那么死了。”
“那许是有极重的怨气了。”
“不错,当时无影镇没有一家的男丁能生出来,直到宗主来了之后才恢复正常。”
“这事朝廷没管?”
“没管,朝廷不知道。”
无量挑眉,他真是极喜欢这个动作的。
“是吗?”
冷倾回一愣。
这时候那女鬼嘶吼的声音传来:“冷倾回!你别太过分!”
那尸群已经被扫去大半,被冷倾回刻意的剑气堆成一座小山,里面有断臂断腿,也有不知是男是女的头发,那些尸体一个环一个,挣扎扭曲成奇形怪状的弧度。
“别看,我们先出去。”冷倾回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