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细雨将青石板路染成墨色,慕容予墨执伞走过长街,等着绸缎庄的老板,苏景渊正盯着他的背影出神。
“慕容公子!”绸缎庄门口传来轻佻的呼唤。赫连珏倚着朱漆门框,蜜色肌肤衬着孔雀蓝锦袍,耳垂金环随着笑声说道,“说好今日验货,怎么还带着个拖油瓶?”他琥珀色的眸子扫过苏景渊,分明含着挑衅。
慕容予墨蹙眉:“赫连公子慎言,阿宴是我的……”
“账房先生。”苏景渊忽然接过话头,指尖抚过慕容予墨肩头沾的雨珠,“公子说今日要看新到的蜀锦,请带路吧。”
赫连珏眯起眼。方才这男人触碰慕容予墨的动作太过自然,倒像是演练过千百遍。他故意凑到慕容予墨身侧,吐息几乎贴上那白玉似的耳垂:“听说公子畏寒,我特意备了波斯绒毯,待会儿去暖阁细谈?”
“不必。”慕容予墨后退半步,却撞上苏景渊坚实的胸膛。那人掌心隔着衣料贴上他后腰,热度烫得他脊背发麻,“就在库房验货。”
库房内烛火摇曳,苏景渊看着赫连珏几乎贴到慕容予墨身上的身影,手中账册险些被捏出裂痕。当那西域人第三次借着展布料的由头环住慕容予墨时,他终于抬脚踢翻了角落的漆盒。
“哎呀!”赫连珏“恰好”被绊得踉跄,锦缎如云霞铺了满地。慕容予墨下意识去扶,却被苏景渊抢先扣住手腕。
“这种粗活我来。”苏景渊皮笑肉不笑地拎起赫连珏的后领,像扔麻袋般将人甩到货架上。转头对慕容予墨说话时又换了温润语气:“你的伤未愈,坐着看便是。”
赫连珏揉着撞青的手肘嗤笑:“慕容公子从哪捡的疯狗?栓绳的钱我出了如何?”
剑拔弩张之际,慕容予墨忽然轻叩案几:“赫连公子,这批蜀锦浸过枇杷膏防虫,可对?”他指尖捻开织物缝隙,露出几点黄褐色痕迹,“南疆天潮,此等伎俩最多三月就会霉烂。要么每匹折价五成,要么我报官说你以次充好。”
苏景渊挑眉。他今晨才在书房见慕容予墨翻阅《染工秘录》,原是等着这出。
赫连珏笑意僵在脸上。他盯着慕容予墨冰雪般的侧颜,忽然抚掌大笑:“不愧是慕容公子,这份嫁妆我收下了。”说着解下腰间镶满宝石的短刀拍在案上,“就当聘礼的定金。”
刀鞘尚未落稳,苏景渊的掌心已重重压上去:“西域的求亲礼,不是该送骆驼?”
“阿宴!”慕容予墨低喝。他瞥见苏景渊手背暴起的青筋,突然想起那夜这人拧断刺客脖子的狠劲,慌忙扯住他衣袖:“去取银票。”
苏景渊反手握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一起。”
廊下细雨成帘,慕容予墨甩开他的手:“你今日怎么回事?”
“这话该我问。”苏景渊将人困在廊柱与臂弯之间,蓑衣笼出一方昏暗天地,“明知他心怀不轨,为何还要单独赴约?”
慕容予墨气笑了:“阿宴以什么身份管我?账房?护卫?还是……”未尽的话被突然逼近的气息堵在喉间。苏景渊的拇指擦过他唇角,声音浸了雨意般寒凉:“若我说,是夫君呢?”
雨声骤然喧嚣。慕容予墨望着眼前人翻涌的眸色,忽觉呼吸困难。他偏头避开那灼人的视线:“胡言乱语。”
“是吗?”苏景渊低笑。露出锁骨处赫然印着两枚淡红齿痕——正是慕容予墨旧疾发作时留下的。
慕容予墨耳尖瞬间烧红,抬脚便踹:“无耻!”
苏景渊任他踢打,直到人喘着气停下才幽幽调侃道:“昨夜你发热时,可是抱着我喊夫君的。”
“你!”慕容予墨扬手要打,却被攥住手腕按在胸口。隔着湿透的衣料,心跳声震耳欲聋。
“我醋了。”苏景渊突然说。
慕容予墨怔住,随即道:“与我何干。”
“怎么与你没关系,看见他碰你,这里疼。”握着的手被牵引着按上心口,苏景渊眼底泛起血丝,“恨不能剁了那爪子下酒。”
雨幕轰然倾塌。慕容予墨指尖发颤,却挣不开滚烫的桎梏。他忽然想起幼时试药痛极时,也是这样抓着母妃的手往心口按,虽然那时的自己很小,仿佛这样就能让母妃多疼疼他,减轻试药带来的痛苦。
“傻子……”他低头呢喃,眼尾的水珠坠在苏景渊手背,烫得人发疼。
当夜,赫连珏的邀约帖被苏景渊“失手”扔进香炉。慕容予墨望着缕缕青烟,竟未出言阻止。
三更时分,苏景渊从噩梦惊醒。梦中慕容予墨披着大红嫁衣走向赫连珏,回头望他时眼里结着冰碴:“这位公子,你我本就无关。”
他赤脚冲进慕容予墨卧房,直到将熟睡的人揽进怀里才止住颤抖。怀中人无意识地蹭了蹭他胸口,咕哝道:“账本在左屉第三格……”
苏景渊闷笑出声,笑着笑着却红了眼眶。他轻吻慕容予墨后颈的月牙胎记,这样才安心了些。
三日后,西域商队突然收到密报:慕容氏所有货仓对赫连家永久禁售。据说递消息的人一身玄衣,踩碎了三块波斯琉璃瓦。
而慕容予墨看着案头突然出现的雪山灵芝与千年参王,转头望向院中练剑的某人:“这些药材哪来的?”
“聘礼。”苏景渊挽了个剑花,剑气削落满树桃花,“提前备着,省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惦记。”
慕容予墨抓起参匣砸过去,唇角却翘起压不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