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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剑来:人间又逢春

书院那边离去后,姚琢玉向黄泉酒铺两人告辞,临走前去了那座奈何桥。

彼时,鬼市的包袱斋们都在收拾摊子。

奈何桥边,忘川河畔,大片大片的金灯花如火焰般盛放,雾气缭绕下,像一盏盏红色的灯笼,在幽冥中铺开一条火红的路。

姚琢玉没有遇见那位梦婆,奈何桥上倒是有个卖糕点的老翁。

她登上桥头,到糕点铺子前,向老翁买了一包金灯花样式的茶果子。

天际露出了鱼肚白,那座黄泉渡口变得冷冷清清,瞬间迷雾缭绕。

寒潭江边,姚琢玉吃完一颗茶果子,用帕巾擦着手,手腕翻转间,却见掌心悬浮着一座袖珍的雷池剑阵。

拘押在此的一魂一魄,不但被剑气天地压胜,脱困不到,而且如置身油锅,时刻承受雷池煎熬,苦不堪言。

姚琢玉嘴角扬起一个弧度,笑道:“想要瞒天过海,金蝉脱壳?遇上我算你倒霉,若是旁人被你根植于心窍,只会神不知鬼不觉,最后被鸠占鹊巢。”

“你选谁不好,非要找上我,就因为我身在局外,不会被书院的人注意到?从黄泉酒铺前辈,到奈何桥老翁,你出于谨慎没有动手,而是在茶果子上做了手脚。”

“你说是吧,梅坞国儒生张朔?”姚琢玉摇了摇头,笑道:“不对,他应该也是你鸠占鹊巢的躯壳,并非你本人。”

“哦,我忘了,你连人都不是。”

此刻,雷池剑阵中的邪修求死不得,想到日后会沦为一具魂魄分离的牵线傀儡,追悔莫及,大恨不已。

“想什么呢?我当然要把你交给书院。”

与此同时,飞剑逢春将信件交给了万松书院的圣人,然后遁入光阴长河。

一炷香过后。

有一位中年儒士,带着君子王豫,从地下渡口来到了寒潭江。

那邪修的一魂一魄被中年儒士收入袖中。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姚琢玉信上已经交代清楚了,如今收尾干净,便要告辞离去。

中年儒士笑道:“有机会的话,可以到书院游览一番。”

姚琢玉微微一笑,拱手抱拳。

望着女子剑修远去的身影,中年儒士双手负后,复杂深邃的眼神一闪而逝,既有赞赏认可,又有遗憾,还有几分缅怀。

最终中年儒士收回了视线,然而当他转头时,却发现自己的弟子王豫痴痴望向那位女子剑修,眼中满是少年人的倾慕。

中年儒士感到好笑,轻轻咳嗽一声。

年轻君子惊醒过来,涨红了脸。

虽然女子剑修属于那支敌对文脉,但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中年儒士作为他的先生,又不是迂腐之辈,不会计较那些门户之别,何况只是喜欢一个人。

中年儒士说道:“怀瑾,我们该回去了。”

另一边,姚琢玉去往郡城,和陶桃、行雨神女汇合,继续沿着大渡徒步而行,前往大源王朝最西端的仙家渡口。

……

在一旬之后。

梅雨时节,突遇一场骤雨。

儒衫男子只得寻找避雨处,终于在一座半山腰的行亭歇脚。

不曾想,竟看到了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只见女子剑修与小姑娘坐在石桌边,旁边放着一只绿竹书箱,还有两根行山杖。

姚琢玉手中拿着一张方块大字,正给陶桃说文解字呢。

“这个字念侠,左边是一个人字,它表示一个人的行为,而右边是一个夹字,是一个大的人带着两个小的人,意思是说,有力量的人帮助弱小的人。”

“原来侠字这么写,是这个原因呀。”陶桃点了点头,低声自语道:“有力量的人挺身而出,去帮助弱小的人……”

陶桃一边学宝瓶洲雅言与大骊官话,一边跟着姚琢玉上习字课。

至于给孩子启蒙,解读蒙学典籍,姚琢玉这个翻书人可做不来,更不用说那三本蒙学书籍中的《小学》。

《小学》只看书名,乍看之下,可能觉得这就是一门“很小的学问”,可在世俗学塾和教书先生之中,《小学》绝不会被当做蒙学典籍,大概也只有齐先生能够将这么艰深晦涩的圣贤心血,传道解惑地如此深入浅出,以至于李宝瓶他们从没觉得这部《小学》之大。

浩然天下入门的蒙学书籍,多是那通行九洲的“三百千”,蒙童跟着夫子们在学堂一起摇头晃脑,先死记硬背,再由塾师逐字逐句地讲解文字含义,之后再教那“四书”,等到孩子粗解文意,再讲“五经”和一些各国官学挑选的经典古文。

蒙童一路习文作对写诗,其实是有个次第的,不过对于乡村学塾的孩子来说,重点和底子,还是习字课。

王豫并未出言打扰,只在行亭避雨。

正所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他望着女子剑修,又看呆了。

直到行雨神女挡在前面,儒生才发觉自己的失礼,连忙作揖致歉。

风停雨歇后,姚琢玉等人接着赶路。

王豫不自觉地,默默跟随在不远处。

这期间,陶桃还得以亲眼目睹,那书院的君子贤人是如何口含天宪,儒衫男子一身浩然气,肆意流泻,口诵诗篇,就能让敌人身处罡风,瞬间形销骨立。

————

夏夜溪边,腐草为萤。

陶桃坐在篝火旁,诵读蒙学典籍,不时会抬头看向溪边的两人。

“姚姑娘,我名叫王豫。”年轻君子终于鼓足了勇气,向身边的姑娘说道。

姚琢玉笑着点头:“嗯,我知道的。”

王豫心中雀跃不已,但又有些苦涩萦绕心头,欢喜的是,心上人明白他的心意,伤心的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王豫作揖行礼,语气真挚道:“这几日,是我打扰到姚姑娘了,我与你诚心道歉。”

姚琢玉微微一笑,说道:“并没有,还要多谢你为陶桃解惑。”

作为书院君子,王豫自然有些学问的,不过遇上想法跳脱的小姑娘,难免会被“十万个为什么”难住,要仔细斟酌一番,才能给出让陶桃信服的答案。

热浪退去的夏夜,晚风终于带上点凉意。

点点幽绿的光忽明忽暗,聚拢又散开,汇成一条流淌在地上的星河。

姚琢玉伸出手,流萤便落在了指尖,“很多人不知道,它们其实很脆弱。”

“一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幼虫,在地面吃蜗牛和蛞蝓,成虫后会飞、会发光,但生命只有七到十五天,而发光是为了求偶,雄虫在空中闪,雌虫在草叶上回应,找到了交配产卵,然后安静地死去。”

王豫笑道:“萤火之光,熠熠生辉。”

……

一夜过后,晨曦微露,朝霞满天,在陶桃吃过早饭,便要动身去渡口了。

王豫向女子剑修作揖拜别。

姚琢玉对年轻君子抱拳还礼。

两人相视一笑,就此别过。

古今多少事,唯有情字最难解。

对世间男女之事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的齐先生,委婉地问了琢玉的意思,说到底,还是那根红线太碍眼了。

姚琢玉微微一愣,但一颗道心始终宛若平湖,轻声道:“先生,我无意于此。”

她早已尝尽男女情爱之苦乐,不愿再真正爱上什么人了,自然给不了年轻君子想要的东西,又何必纠缠不清。

或许她仍会心动,但也仅此而已。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