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一片云雾缭绕，而后豁然开朗。

不曾想，这隐蔽于水下的岩洞竟藏着一方仙家洞府，眼前这幅景象，可谓是“水流石激拟鸣雷，洞里乾坤别有台”。

只见一条泛着荧光的清澈河水流过，像是把银河揉碎进了岩洞，周围是嶙峋的钟乳石和石笋，数以千计的萤虫如同星海般点缀在洞顶与岩壁，发出幽幽萤光。

这座地下渡口，名为黄泉渡，来此的人从不同入口进来后，也会在这条暗河边的各个小渡口落脚，也就是脚下残破的栈道。

她周围零星几人，都是戴着面具，身披黑袍，等着乘上摆渡的小舟到彼岸去，暗河的彼岸有一座集市，即为鬼市。

时辰一到，摇铃声响起。

那摆渡的小舟缓缓而至，陆续停在了栈道边，撑蒿的舟子同样一身黑袍，看不清面容，声音低沉道:“一条船只能渡两人，每人两颗雪花钱，诸位请上船吧。”

姚琢玉一步跨出，登上最近的小舟，有人紧随其后，瞧着身形颀长，气息沉稳，两人相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船头推开波光粼粼，穿过荧光隧道，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抵达彼岸。

这座鬼市的占地，相当于骸骨滩的奈何关集市，此处人头攒动，各色包袱斋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每个人各自穿梭其中。

姚琢玉没去逛包袱斋，径直向鬼市内的黄泉酒铺而去。

推门而入，就能见到倚在柜台边的沽酒妇人昙娘子，一袭淡雅素洁长裙，紧贴着玲珑曲线，眼波流转间，便是风情万种。

“呦，今儿的客人来得还挺早。”昙娘子眼尾微挑，带着一点慵懒和漫不经心，却又在不经意间勾人魂魄。

“我要五坛黄泉酿。”姚琢玉说着把一袋子钱放在柜台上。

昙娘子看了一眼袋子里的钱，瞬间眼前一亮，这价格不菲的黄泉酿，没想到竟然有人开口就要五坛，真是赚到了。

“没问题，您等着。”昙娘子收起了钱袋子，向后面喊道:“老狗，贵客来了！拿五坛黄泉酿过来，要年份最好的。”

有个佝偻老人掀开帘子，骂骂咧咧道:“喊什么，你个见钱眼开的败家娘们。”

昙娘子朝他啐了一口 ，“你个老色鬼。”

佝偻老人懒得搭理她，转头看向柜台边的贵客，冷声道:“这黄泉酒酿造不易，每人最多只能买三坛，没得商量。”

昙娘子顿时急了，哪儿有他这么待客的伙计，连忙说道:“除了黄泉酿，酒铺里其实还有一种酒水，名叫忘川渡，取金灯花鳞茎，入黄泉水酿制而成的草本酒。初品甘甜，回味苦涩，也是许多酒客心头好。”

姚琢玉闻言，点头道:“三坛黄泉酿，剩下的换成忘川渡。”

佝偻老人又掀开帘子，回去拿酒。

昙娘子扭摆着纤细腰肢，从柜台边轻移莲步款款而来，停在姚琢玉身前。

“那些来鬼市的人，多是去包袱斋买卖交易的，鲜少有人像姑娘一样，直奔我这黄泉酒铺，毕竟酒钱可不便宜。”

姚琢玉轻笑道:“像娘子这般的美人，那些客人见了，岂会不破财博得佳人一笑。”

昙娘子掩嘴娇笑，笑声清脆如银铃，“哎呦，嘴可真甜，我都不舍得让你走了。”

“说得你养得起似的。”佝偻老人搬来了三坛黄泉酿，还有四坛忘川渡。

姚琢玉心弦一动，那七坛仙家酒酿便凭空消失，放进了咫尺物当中。

门口铃声响起，又有客人来了。

是那个身形颀长的黑袍人，但奇怪的是他却直接将酒铺“关门”了，昙娘子和佝偻老人竟然没有出手阻拦。

姚琢玉一脸茫然，怎么回事儿？

只见那人露出了本来样貌，竟是个面若冠玉，身穿儒衫的男子，最重要的是，他腰间悬挂有一枚玉佩。

据说书院的贤人君子，每次离开书院，奉命行事，腰间都会悬挂上那枚书院圣人赐下的玉佩，能够记录一路见闻和自身修养，以示言行之光明磊落。

玉佩样式是世间最简单素雅的平安牌，但是不同的贤人君子，上边篆刻的文字，内容不同，但是无一例外，大有深意，往往蕴含着书院圣人对此人的期许和提点。

那儒衫男子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步伐和节奏，不急不缓地走过来，他缓缓环顾四周，看了一眼姚琢玉，又看向黄泉酒铺的两人，说道:“万松书院，君子王豫。”

而昙娘子与佝偻老人，几乎下意识作揖致礼，以儒家礼仪待客。

王豫作揖还礼，然后望向昙娘子，语气平淡道:“梅坞国张朔，可在黄泉鬼市？”

昙娘子回道:“住在鬼市的客人不少，且多是隐藏身份，连我也不太清楚。”

年轻君子却笑了笑，“张朔身为我儒家门生，却修习魔道功夫，居心叵测，祸害一国社稷，我要带他去书院接受责罚，至于如何处置，到了书院，自有定论。”

“昙华，若非你主动向书院报备，这见不得光的黄泉鬼市，又怎会留存至今。”

昙娘子会心一笑，“我确实不知客人的本来身份，不过从梅坞国入口来到地下渡口的，而且住在鬼市，还真有一人。”

在那之后，黄泉鬼市也“关门”了，任何人不得进出，昙娘子与君子王豫去了鬼市客栈，姚琢玉只能暂且待在酒铺。

既然暂时不能离开，姚琢玉便向酒铺的佝偻老人询问起有关梦婆的事。

那佝偻老人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精光，缓缓说道:“若想从梦婆那里换取忘忧散，可以去奈何桥边等候，倘若机缘巧合，兴许能遇见那老婆子。”

“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梦婆向人索要的东西，一般人可给不起。”

姚琢玉笑道:“多谢前辈提点，我从一位野修那里闻到过酒香，故而有些好奇。”

“原来是个酒鬼。”佝偻老人瞧着年轻人礼数不错，便多说了些，“你闻到的可不是酒香，而是梦婆特有的灵犀香。”

姚琢玉挑眉道:“灵犀香？”

“据说通天犀的角有灵，能够让人心神感应，便有了‘心有灵犀’‘燃犀照幽’的说法。梦婆用一种不为人的秘法，取金灯花蕊，灵犀香，入黄泉水酿制，竟酿成了让人大梦一场的忘忧散。”

佝偻老人眼底露出一丝迷离，“只要饮上一口忘忧散，便能一醉解千愁，于梦中与不可再遇之人重逢……”

姚琢玉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

只是没想到，这黄泉酒铺一关门，就是三天时间，也不知昙娘子那边究竟如何，佝偻老人也过去了，回来时神色凝重，只说书院圣人来了，并且封锁了整个渡口。

那些散修野修骂骂咧咧，但毕竟是书院圣人的意思，只能乖乖地等着。

第四日破晓前，昙娘子与佝偻老人回到黄泉酒铺，告知姚琢玉可以离开了。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