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山水迢迢，此后一路陶桃见识了许多奇妙景象，令她大开眼界。

得见那水神之女嫁给山神之子的场景，瞧着锣鼓喧天的大排场，却寂静无声，水神队伍那边的老嬷嬷，还主动递给她一个喜钱红包，陶桃抬头看一眼师父，这才笑着接过，说了一些喜庆恭贺的话。

途中又见到了传说中的五岳山君巡游，金衣神人，身骑白马，身后是一整条长长的队伍，很是威风了。

穿过一座幽静的山谷时，又见一位素衣女子正在溪边浣纱，她轻声吟唱着山歌，如同百灵鸟的啼鸣，令人心旷神怡。

不远处，几个文人雅士围坐于石桌旁，正用山顶清冽甘甜的泉水煮茶论道，或引经据典，或挥毫泼墨，谈笑风生。

后来陶桃听师父说，那些人都是山中精怪幻化而成，向往世俗人间的生活罢了。

不仅如此，陶桃在一处深山幽谷之中，还见到了传说中的狐仙，手持杏花，身着素裙，宛若山野间不染尘俗的邻家少女。

这个天性爱笑的狐仙少女，自幼长于深山幽谷，伴山花而生，随清风而活，嗜花成痴，终日与繁花草木为伴，随性自在。

师父还说，她们这次运气不错，遇见的这位狐仙跟脚正统，脱尽妖魅阴邪之气。

这世间妖魅，唯此物与人最近。在一本史书上，曾经有记载过一段“无狐媚，不成村”、“处处皆狐仙，与人为邻”的奇怪岁月，大概长达三四百年。

陶桃听到这里，不禁瞪大了眼睛。

姚琢玉缓缓说道:“这‘狐’先成精，后成仙，然后一尾、两尾、三尾渐次增加，最终成为九尾天狐，除去情字三地关，还有三座天门关，分别有水火雷三次天劫，不过十有八九会身死道消，化作灰烬。”

陶桃又皱起眉头，道:“原来狐魅修行这么艰难啊，那有渡劫成功的狐仙吗？”

“当然有了。”姚琢玉回道:“浩然天下就有一头天狐，得了龙虎山大天师的功德庇护，道缘深厚，大天师亲手钤印法印，她不但撑过了五雷天劫，还顺利破境。”

“为报大恩，那头十尾天狐担任了龙虎山天师府的护山供奉，已经三千年之久。”

在那之后，她们走过了深山幽谷。

去往郡城的路上，还遇到了督促百姓铺路造桥的地方官员，游山玩水的膏梁子弟与名士文豪，以及白马香车上簪花佩玉的丽人，让陶桃眼前一亮。

更有那一人一马行走江湖的游侠儿，重情重义，快意恩仇，悠悠于江湖。

小姑娘仰头，望向身边的女子剑修，满目憧憬与向往，“等我长大了，也要像师父那样，一人一剑，行走江湖！”

“不愧是我徒弟，眼光不错。”

……

蝉鸣声声，暑气渐浓。

陶桃饮着一碗酸梅汤，忍不住抬头看一眼不远处的儒衫男子。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书院君子呢。

那儒衫男子瞧着憨态可掬的小姑娘，向她微微一笑。

陶桃露出一抹腼腆的笑容，但当她想到儒衫男子是来跟自己抢师父的，腮帮子鼓了起来，扭过头去，埋头继续饮着酸梅汤。

行雨神女心声言语:“姚姑娘，这厮跟了多日，是否要我请他离开？”

姚琢玉神色淡然，说道:“不必理会他，待我们抵达仙家渡口，自会分道扬镳。”

那位书院君子，名唤王豫。

至于如何与王豫结识，又被他默默追随到现在，还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

从南到北，游历至此，不仅咫尺物内的仙家酒酿一扫而空，就连养剑葫里的山下美酒也被她尽数饮尽。

这千山万水，怎能少了美酒相伴呢？

姚琢玉有些郁闷。

不巧，那日有个色从胆边生的野修，非但管不住眼睛，还敢调戏她，最后如愿被姚琢玉收拾了一顿。

野修知错能改，作为赔礼，拿出了他身上所有的美酒佳酿。

其中就有一壶佳酿，揭开泥封后，一股霸道之极的酒香，勾得人欲罢不能。

当时那野修一脸心肝颤的表情。

姚琢玉问道:“这什么酒？怎么这么香，你是从何处买来的？”

“此乃忘忧散，一醉解千愁。”

野修说道:“剑仙有所不知，这一壶忘忧散根本买不到，得去地下渡口的鬼市，那里有一个行踪诡秘的老妪，人称梦婆。若是有缘得见，就能与梦婆换取一壶。”

姚琢玉低头闻着那酒香，漫不经心地问道:“如此美酒，你是拿什么换的？”

“寻这忘忧散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心有执念，无法堪破心魔的修道之人。”野修言及此处，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姚琢玉闻言，挑眉道:“莫非这酒还有令人大梦一场方觉醒的奇效？”

野修笑道:“若真如此，天下修道之人哪个不趋之若趋，只是传闻罢了。不过喝了这酒，确实能够大梦一场。”

“那梦婆要的，是她认为每个客人身上最珍贵的一件东西。这东西因人而异，各有不同，而且此物并非寻常人眼中的天材地宝，仙家机缘之类的。”

姚琢玉瞬间了然于心，把那壶忘忧散还给了他，叹息道:“耽溺其中，无异于饮鸩止渴。我家乡有个牌坊，四块匾额中有一块写着‘莫向外求’，你好自为之。”

野修闻言苦笑一声，“道理都懂”

“那地下渡口是什么地方，鬼市又是做什么的，你且细细说来。”

野修收敛了心绪，缓缓道:“那里是个水下荒废古渡口，没有渡船往来于此。渡口内只有一座鬼市，是我们这些野修散修做包袱斋的地方，只在凌晨出现，天一亮就消失，开市和散市都极快，行踪诡秘。”

“鬼市里的人和事，很多都不方便在白天见光，故而鱼龙混杂，有时候一些邪修和魔道中人也会隐匿其中。”

……

这么有意思的地方，姚琢玉岂能不去一探究竟，不过那里太过混乱，便让行雨神女带着陶桃先行一步，去往郡城，找一家客栈住下，她独自一人前往。

除了想见识一下，再就是鬼市专门卖一种仙家酒酿，名叫黄泉酿，取金灯花蕊，入黄泉水酿制而成的花酒，香气浓郁，味道醇厚，一饮入喉，叫人忘忧。

姚琢玉换了一身隐蔽的行头，在入夜凌晨前找到入口之一，那条雾气缭绕且奇险的寒潭江，破解粗浅的障眼法后，穿过界碑的阵法，传送到地下渡口。

——剑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