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冬去春来。
陈平安在青峡岛山门口的屋子里边,独自过的大年三十夜。
在仙家渡船上,姚琢玉和行雨神女围炉煮酒而坐,迎来了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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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渡船抵达水龙宗木奴渡之后,姚琢玉没有步入那座传说中上古时代有千条蛟龙盘踞、奉旨外出行云布雨的龙宫洞天。
她沿着那条大渎,一路向西远游。
惊蛰时分,天地生发,万物始荣。
然而,在大渎沿岸以南,却有三个相邻的小国战火连绵,民不聊生。百姓们颠沛流离,饱受苦难,生活在一片水深火热中。
那三个相邻的小国不是什么大国藩属,但从十余年前,便已金瓯残破,兵燹连连。
往日喧闹繁华的村镇,如今十室九空,门窗破败损毁,死气弥漫。
山野树木的树皮全被人扒取啃食干净,惨白的树干光秃秃伫立,远远望去,就如同成片林立的尸骸。
姚琢玉一路走过去,见到那些流民衣不蔽体,身形消瘦成皮包骨头,枯瘦如柴,就连抬手的力气都尽数被饥饿耗尽。
有母亲抱着早已断气冰凉的孩子,枯坐在墙角,纹丝不动,泪水早已哭干,只剩一脸呆滞麻木。
也有孩童被饥饿折磨得,连啼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蜷缩在亲人怀中,直到微弱的呼吸一点点消散殆尽。
更有甚者,易子相食,折骨煮肉,世间人伦道义尽数崩塌,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姚琢玉叹了口气,不忍再看。
行雨神女望着女子剑修,眼底神色复杂。
这次远游路上,多是行走于山水之间,江湖之中,对于红尘俗世中的人或事,她们或远远旁观,或身临其境。
可这一刻,行雨神女却是如梦初醒,恍然发觉,她怎会如此的心无涟漪呢?
北俱芦洲佛门昌盛,佛学在这些小国也曾风靡朝野,各地寺庙林立,香火不断。
某一天夜幕中,姚琢玉从虞国走到了容国境内,就见到有一拨僧人去了一座厮杀惨烈的战场,亲眼目睹百余位诵经僧端坐于莲花蒲团之上,数位诵经僧脱了靴子,赤脚行走,低头合十。
在那些僧人双脚行走之间,以及嘴唇开合之际,都有朵朵雪白莲花生出。
僧人宝相庄严,步步生出莲花,牵引着那数万怨气冲天的亡魂,跟随他们一起走入阴阳接壤的“鬼门关”。
姚琢玉站在远处,双手合十,低头不语。
……
春雨过后,天空放晴。
这一年春分,姚琢玉二十二岁生辰,还是和齐先生一起度过的。
似乎只要先生还在,她就永远都是孩子。
姚琢玉吃着一碗长寿面,问道:“先生,那个卖糖葫芦的家伙到底所求为何啊?他似乎就只是盯着我,却什么也没做。”
从壁画城碰瓷的青壮汉子、摇曳河渡口的年轻伙计,到官宦车队中的仆役,每个人身上都有他的痕迹。
齐静春缓缓说道:“末法将至,站在山巅的一小撮人都各有应对之道,且各不相同。那位‘谈天’的邹子,不针对任何人,而是所有希望跻身十五境的剑修。”
姚琢玉呵呵一笑,那他还真看得起我。
“邹子一开始就将如今的世道视为末法时代去推衍演化,在他看来,这个世道天地广袤,容得下很多各显风流的十四境修士,唯独容不下一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十五境剑修,而这件事,与善恶无关。”
姚琢玉心中顿时明白了。
她这个被三教祖师找出的变数所在,恰恰与末法时代有所关联,难怪那邹子一直紧盯着自己不放,原来是等着她透题呢。
这可是大功德一件啊,姚琢玉乌黑明亮的眼珠一转,忽然灵机一动。
结果就被齐先生打赏了一个板栗,“先生的事情,还用不着你操心。”
少女双手捂着头,心虚不已,连忙哈哈笑道:“知我者,先生也。”
齐静春一脸无奈,说道:“琢玉,都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只管安心修行便是。”
少女头一扭,撇了撇嘴,“知道了啦。”
齐静春笑容温和,揉了揉她的脑袋。
有些事情,确实已经过去了。
在那座骊珠洞天之中,其实很早就有一场大考等着少女,当时有人作壁上观,有人押注胜负,也有人利用于她,更有人想借此坏她道心,但好在顺利渡过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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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大地回春。
从容国行至燕国边境时,姚琢玉缓缓停下了脚步,眼中满是慈悲之色。
行雨神女顺着女子剑修的目光望去。
只见林间小道边,有一对父女,那双目无神的男人虚弱地靠着树干,枯瘦如柴的女孩跪在地上,面前摆着卖身为奴的木牌。
姚琢玉走到了父女面前。
小女孩木木的抬起头,满眼空洞无力。
男子努力睁开眼睛,透出祈求的光。
“怎么卖?”她轻声问道。
消瘦的男子撑着一双浑浊的眼睛,几乎气若游丝,强忍不舍,声音沙哑道:“不求银钱,但求仙师给她个温饱……”他不禁闭上了眼,两行苦涩的泪水滑过毫无血色的脸颊,“骂也骂得,打也打得……”
“好,您放心吧。”姚琢玉诚恳回道。
男人看着女子剑修,安详地闭上了眼。
“爹爹!”女孩的哭喊响彻林间。
姚琢玉静静陪着女孩,安葬了她的父亲。
女孩跪在坟茔前,小手抹着眼睛,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一颗颗跌落在坟地上,她哽咽着呼唤,身影微微颤抖,几乎泣不成声,“爹爹……呜呜呜呜……”
恰逢清明,细雨如丝,连绵不绝,天地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哀愁。
“爹爹……呜……”
女子剑修撑着一柄油纸伞,缓缓倾斜向身边的小女孩,为她遮挡风雨。
雨点断断续续地落下,一滴一滴砸进水洼里,漾开一圈圈圆圆的的涟漪。
不久后,水洼慢慢恢复柔和的模样,像一面小小的镜子,倒映出湛蓝的天空,蓬松洁白的云朵,水面微微晃动,只见那女子剑修低下身,擦去小女孩脸上泪水。
“给你阿爹磕个头,我们要走了。”
小女孩眼眶泛红,吸了吸鼻子,声音带哑地“嗯”了一声,强忍不舍,郑重地在父亲坟前磕了三个头。
“还走得动吗?”
小女孩赧然,轻微摇了下头。
姚琢玉蹲下身来,温声道:“上来吧。”
枯瘦如柴的女孩趴在姚琢玉的后背上,被她颠了颠,确保能舒服靠着,这才稳当地迈着大步,向对面王朝藩属国走去。
不过瞬间,姚琢玉一步缩地成寸,就到了藩属国边境关隘那边。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