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又一场春雨落下，城中雾气氤氲。

街道旁的一边，是孩童在为父亲撑着伞遮雨，父亲蹲在地上默默地烧着纸钱，而另一边，又是人满为患的客栈酒楼，饮酒嬉戏声时不时地传出来。

悲伤与快乐的情绪，同时散在清明的雾气之中，随雨水落在这座城。

客栈屋内。

枯瘦女孩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静静地坐在桌前，小口喝着蔬菜肉粥。

等到那碗肉粥见底，姚琢玉这才缓缓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女孩仰头望着面前恍若神人的女子，回道:“我叫陶桃，桃子的桃，今年八岁了。”

这战乱荒年的，小女孩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的模样，还面黄肌瘦，瘦得跟竹竿似的。

姚琢玉笑着点头:“我叫姚琢玉，宝瓶洲人士，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师父了。”

陶桃睁圆了眼睛，整个人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仙子姐姐要收她为徒？

小女孩大脑一片空白，声音不自觉地颤抖着，结结巴巴道:“师，师父？”

姚琢玉眉眼一弯，笑道:“嗯，我在呢！”

她缓缓道:“我家乡是宝瓶洲北边的大骊王朝，所以从明天开始，你就跟我学宝瓶洲大雅言和大骊官话。”

陶桃眼含雀跃，使劲点了点头。

然后又向她介绍了行雨神女。

……

姚琢玉租赁了一辆马车，谈妥了价格，往西而去，在藩属国边境郡城停马。

陶桃坐在车厢内，有时会好奇地掀起车帘子望向外边的风景。

清明过后，大地仿佛一夜之间被染绿，几场春雨下来，天空显得格外湛蓝通透。

陶桃问道:“书始姐姐呢？”

姚琢玉微微一笑，回道:“她是神女，可以腾云驾雾，御风而行。”

陶桃一脸新奇地问道“师父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

姚琢玉拍了拍腰间的长剑，笑道:“我是剑修，一般都是御剑飞行。”

“哇哦！那我以后也可以吗？”

“那是自然。”

车夫是这一行的老人，熟悉路途，之后乘坐马车一路往西。

姚琢玉开始教她雅言官话，以及东宝瓶洲和大骊王朝的风土人情，再就是从咫尺物里拿出有齐先生亲笔注疏的三本蒙学书籍《小学》、《礼乐》、《观止》，教她以雅言官话读书识字。

陶桃不仅识字认真，而且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若心有疑问，就虚心求教，得到鼓励后，几乎是畅所欲言。

姚琢玉每次都会认真回答，要是被小姑娘十万个为什么难住了，再问齐先生便是。

那车夫熟悉路线，多是掐算好了时间，让两个客人住在驿站和一些城镇客栈，完全没有风餐露宿的机会。

到了其他藩属国，亦是如此。

此后一路，多雨水。

常言道：“清明断雪，谷雨断霜。”

姚琢玉又给孩子买了几件厚实衣裳，然后就是米面粮油、盐渍咸菜、肉干果脯、药膏药材之类的，囤积在咫尺物中，她们不会一直乘坐马车，接下来仍然徒步而行。

练气士中五境之后便可以开始所谓餐霞饮露，不食五谷的服气辟谷。

姚琢玉独自一人远游后，便不再像南下大隋时那般，现在收了陶桃做徒弟，于是又不厌其烦地准备起来。

慢慢悠悠，马车终于到了最后一座藩属国边境郡城，姚琢玉付完另外一半银钱，带着陶桃开始步行。

在那之前，姚琢玉还传授了一套呼吸吐纳的仙法口诀，若修道有成，吐纳之时，四周会有微妙的气机涟漪，蚊蝇不近，可以自行抵御寒意暑气。

————

一年弹指又春归。

这天露宿在一处荒郊野岭。

清晨时分，陶桃还在牛皮帐篷里睡觉，姚琢玉早已搭建好灶台，准备了营养早饭。

在这之后，姚琢玉拿出那只青瓷笔洗，放在了桌案上。

这一件仙家灵器，是接连砥砺山的山水根本，所以一旦砥砺山那边打开禁制，便是镜花水月的山上景象，修士只要不离开北俱芦洲，都可以清晰看到砥砺山那边的山水画卷，若是隔洲远望，就会很模糊。

姚琢玉抬手一挥，顿时水满笔洗，云雾缭绕，转瞬之间，笔洗上方，便浮现出一座极其平整巨大的青石大坪，这就是北俱芦洲最负盛名的砥砺山，比任何一座王朝山岳都要被修士熟知。

青石山坪之上，双方都尚未出现。

姚琢玉坐在雪白蒲团上，取出一壶仙家酒酿，慢慢饮酒。

砥砺山之战，北俱芦洲年轻十人当中的女冠郁圆，是金丹境道门剑修，排行第六。

第九位和第十位，是那大源王朝崇玄署云霄宫的杨氏兄弟。

第八位，是那水经山的卢仙子。

第七位，与人砥砺山一战，两败俱伤，伤及根本，对方是一位敌对门派的年迈元婴剑修，明摆着是要用一条命，毁去这位年轻天才的大道前程。

既然明知是陷阱，都没能够忍住，选择应战，那么这就是下场，大道从来无情。

第五位，是一位女子武夫。

第四位，是一位山泽野修，名叫黄希。

北俱芦洲历史上最年轻的野修元婴，属于那种特别能够一点一点磨死对手的可怕修士，便是玉璞境剑修都极难杀死他。既靠神通术法，也靠那件杀出一条血路得手的半仙兵，以及早年机缘之下“捡来”的半仙兵，一攻一守。

此人性情阴沉，城府极深，睚眦必报，一次报仇，他一人就将一座二流仙家门派屠戮殆尽，没留下一个活口。

第三位，是太徽剑宗的刘景龙，此人也被誉为北俱芦洲的陆地蛟龙，板上钉钉的未来一洲山顶十人之一。

第二位，是徐炫。

在此人尚未出生之时，就有数座宗字头仙家伺机而动，据说还有中土神洲的世外高人，亦有窥探。

徐铉炼化而成的五行之属本命物，堪称奇绝，气象之大，蔚为壮观。

他是北俱芦洲北方剑仙第一人白裳的唯一弟子，也是闭关弟子。

由于徐铉从未出手过，北俱芦洲到现在都不敢确定，此人到底是不是一位剑修，就更不用谈徐铉的本命飞剑是什么光景了。

至于第一位，名叫林素。听说只要他愿意出手，对方就肯定已经输了，哪怕高他一境，也不例外。这还是他从来不动用那认主仙兵的情况下。

——剑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