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姚琢玉笑道:“李先生已经知道了？”

李希圣点头道:“只算到了模糊的大概。”

姚琢玉思量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说道:“李先生不用担心，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正如齐先生之于我，李先生之于她。”

李希圣笑着摇头，“我从不担心这个。”

他看着少女，继续说道:“这次游历过北俱芦洲，想必你很快便会去那座倒悬山。”

姚琢玉回道:“是这样没错。”

“我为你算过一卦，只算卦象吉凶，得出的结果，还是比较模糊，大体上属于天时不可依仗、人力决定好坏的卦象。”

李希圣叮嘱道:“元婴破境宜迟不宜早。”

“知道了。”姚琢玉笑着点头。

其实元婴破境一事，还是有些棘手的，她有一道神识观道自我，需得打开神识海那处心中镜门，与另一个自己合二为一，否则就像离魂症似的，对于修士而言，这是大忌讳，想要堪破心魔，简直就是奢望。

再者说，练气士想要跻身上五境，是求合道二字，借此打破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心魔，这就相当于向老天爷借东西，作为世间变数所在，还要获得此方天地的认可。

当然了，最主要的还是心魔。

少女有些忧愁，忍不住叹了口气。

李希圣安慰道:“慢慢来就是了。”

随后两人手谈一局，继续随便闲聊。

只是，当李希圣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姚琢玉手腕处时，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终究是少女的长辈，还是偏向她的。

姚琢玉看了一眼既是因缘线，也是红线的结缘线，淡然道:“我不当真便是。”

“你心中有数即可。”李希圣捻起一颗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这结缘线的另一头，是姚琢玉在此方天地的“船锚”，她与陆沉结缘无关算计，是真的顺应缘分，顺其自然。

至于凭此推衍演算，陆沉有心如此，姚琢玉并不在意，而且结缘后，将本应该落在她身上的一份天厌顺手接了过去。

那红线完全是多此一举。

冬至大如年，人间小团圆。

这一局棋终于落子收官，李希圣看向姚琢玉，微笑道:“吃顿饺子再走也不迟。”

姚琢玉闻言欣然应下。

在青蒿国过小年后，这才告辞离去。

……

一旬之后，姚琢玉又回到了桃花渡的锦绣高楼，付钱后拿着绘有精美压胜图案的桃木牌，在今夜子时登上仙家渡船。

屋舍内，行雨神女以桃花水煮茶，茶饼是彩雀府后山独有的“小玄壁”，沸水茶汤有那潮起潮落、斗转星移之妙。

姚琢玉翻阅着几份山水邸报，得知了北俱芦洲不少新鲜事。

其一，是北地大剑仙白裳的弟子徐炫，倾慕于那位福缘冠绝一州的贺小凉，据传有意与之结为道侣。

其二，砥砺山将有一场大战，时间定在明年春天，死战双方，一位是北俱芦洲年轻十人中的鹤鸣山女冠郁圆，一位是某个仙家宗门的年轻剑修。

北俱芦洲的砥砺山，是专门用来为剑修比剑的演武之地，任何恩怨，只要是约定了在砥砺山解决，双方根本无需订立生死状，到了就开打，打死一个为止，千年以来，几乎没有特例。

姚琢玉在春露圃的时候，就买了一件青瓷笔洗，是那连接砥砺山镜花水月的灵器。

完全可以想象，砥砺山附近那座被琼林宗买下、建造了诸多仙家府邸的山头，不久后一定会人满为患。

关于宝瓶州，山水邸报上也有消息，说是大骊宋氏铁骑的马蹄，如今已经一路打到中部的朱荧王朝。

姚琢玉不禁想到了那座书简湖。

心关难过啊！陈平安还有的熬。

姚琢玉又拿起一本渡船撰写的册子，是一本讲述沿途景点的小集子。

桃花渡启程后，第一处风景名胜，便是水霄国边境的一座仙家门派，名为云上城。

那开山祖师因缘际会，远游流霞洲，从一处破碎的洞天福地得了一座半炼的云海。

最初只有方圆十里的地盘，后来在相对水运浓郁的水霄国边境开山立派，经过历代云上城祖师的不断炼化加持，汲取水雾精华，辅以云篆符箓稳固云海，如今云海已经方圆三十余里。

渡船会在云上城停留六个时辰，悬停在云上城边缘。

破晓时分，天际泛起鱼肚白。

姚琢玉从小洞天离开，走出了屋舍。

世俗王朝，是那白云深处有人家，山上仙家，自然是白云之上有城池，而城池之外又有一座灯火辉煌的集市小镇。

云上城是修行重地，戒备森严，极少允许外人进入，大概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与彩雀府同在水霄国辖境的云上城，也会炼制法袍，名为行云袍。

只是数量和品秩都远远不如彩雀府，名气不大，生意平平，多是大渎沿途小山头的下五境修士，尤其是那些山泽野修，会掂量着钱袋子，购买一件。

大概因为门派财源不广的关系，才出现了那座包袱斋扎堆的集市。

渡船悬停之处，距离云海还有五十丈的距离，无法再靠近。

不然船头不小心撞到了云海，或是距离太近，随风飘荡，船身与云海接触，稍有摩擦，便会是云上城根本的折损，所以下船之人，腾云驾雾，骑乘灵禽异兽都随便。

姚琢玉一跃而下，翩然落地。

此处的街上游客，因为皆是修行之人，比起凡夫俗子逛庙会，走店铺遇摊贩，便要沉默寡言许多，而且耐心要更好。

姚琢玉也是一座座包袱斋逛过来，还让行雨神女帮忙掌眼，偶尔遇到了合眼缘的货物，在勘验过后会买下来。

有些人会尝试着砍价，一般都是开口便要拦腰砍，好脾气的摊主就拗着性子，讲述那件仙家器物的来历，如何来之不易，大有渊源。脾气不好的摊主，干脆就不理不睬，不稀罕伺候这帮没眼力的穷光蛋。

姚琢玉悠哉地闲逛了两个时辰，就回到了渡船屋舍内，继续修行炼剑。

渡船启程的时候，云上城一景不可错过。

有云上城的修士乘坐符舟，在云海之上抛洒大网，捕捉一种专门喜欢啄云的飞鱼。

姚琢玉倚在栏杆旁，欣赏着那幅画卷。

在那之后，渡船离开水霄国版图上空，来到临水狭长的北亭国地界。

这期间，又途径一座香火袅袅却无一座道观佛寺的还愿山。

世间的善男信女，有祈愿，便有还愿。

许多原先烧香的地方，可能离乡千里，虔诚老人实在年老体衰，或是有病在身，无法远游，就会托付家族年轻子弟，走一趟不算太过遥远的还愿山，烧香礼敬神佛。

北俱芦洲的还愿山，不独有一座。

反观宝瓶洲，就无此例。

姚琢玉虔诚地烧香，许了一个愿望。

她所求不多，只愿心中挂念之人——岁岁无虞，长安长乐。

随着香火袅袅升起，心愿随之飘向远方。

还愿山的后山，有一条倒流瀑。

姚琢玉没看出什么，不过景色宜人。

深潭那边，还有一座出鞘泉。

每逢剑修刀客在水畔拔刀剑出鞘，便有一口泉水仿佛应声，激射升空。

当然中气十足的，扯开嗓子高声大喊，也会有泉水飞升。不过没了那份意境，而且泉水散乱，不如刀剑出鞘那种仿佛凭空出现“一线天”的奇妙风景。

这么没风度的事情，她可不做。

姚琢玉见识一番后，又返回了渡船。

——剑来——